第234章 一棵树,一个人(2/2)
夏雪从他怀里挣出来,脸红得像要滴血。她转过身继续往上爬,最后几步几乎是冲上去的。她站在坡顶,喘着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坡道上,不紧不慢地往上走,姿态从容得好像在平地上散步。阳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一时间她看呆了,他真的好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好看。怕被他发现,她移开目光转身去看那棵树。
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比远看更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灰白色,沟壑纵横,摸上去粗糙而温暖。枝条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金黄的花——没有叶子,全是花。花朵像一个个小铃铛,簇拥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风一吹,整棵树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夏雪站在树下仰起头,金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朵小小的花——喇叭状的,花瓣薄如蝉翼,透过阳光能看到细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好美。”她轻声说。韩零冽走到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金黄。
“这是什么花?”她又问。
“黄色风铃木。”
“花语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感谢。”
夏雪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金色的花影里明明灭灭,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底下。她看了他几秒转回头继续看那棵树。
“为什么只种一棵?”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别人种风铃木都是一片一片的,开花的时候像金色的海。你这里只有一棵,为什么?”
韩零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低垂的枝条上轻轻摘下一朵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把那朵花递给她。夏雪接过来,花瓣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因为~”他说:“一个人只能选一个地方。”
夏雪不明所以的问:“选什么地方?”
韩零冽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坡顶的边缘,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他在石头上坐下来,目光越过整片花海看向远处。夏雪跟过去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整个花海尽收眼底。玉兰、樱花、杜鹃、雏菊,层层叠叠的颜色从坡脚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幅没有边际的油画。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你坐这儿看风景,倒是挺会挑地方。”夏雪在他旁边坐下,裙摆铺在草地上,她偏过头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只种一棵?选什么地方?为什么要选地方?”
韩零冽低头看着她,她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下巴微微仰着,眼睛里映着金色的花影和她的固执。她今天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
“我喜欢这个地方。”他说。
“喜欢就只种一棵树?你这逻辑有问题。”她微微皱眉。
“种一棵就够了。”
“为什么?”
韩零冽伸出右手,指着远处那片玉兰花林。“那边是玉兰,春天最早开。那边是樱花,花期短,但是好看。那边是杜鹃,夏天开,能开好几个月。”他的手慢慢收回来,指了指脚下这片山坡,“这里,什么花都没有。只有一棵树。”
“所以呢?”
“所以我不用跟别人挤。”他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着,“我一个人,一棵树,够了。”
夏雪似乎听出了他话里那些没有明说的东西。他说的不是树,他说的不是花。他说的是——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不打扰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打扰他。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像柠檬汁滴在了心上。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喜欢一个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花,一个人种一棵树。你问过那棵树了吗?它想一棵树杵在这里吗?它旁边连棵说话的树都没有,多孤单。”
韩零冽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他忽然伸出手,从她头发上取下一片金色的花瓣:“花瓣掉你头上了。”
夏雪被他转移了话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有吗?”
“还有。”他取下一片,又取下一片。
第三片的时候夏雪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花瓣。”
韩零冽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躺着三片金色的花瓣。
夏雪嘟着嘴,瞪了他一眼,把那三片花瓣从他掌心里拿走,攥在自己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那棵树走过去,蹲在树干旁边把三片花瓣埋进了泥土里。
韩零冽看着她的动作:“在干什么?”
“圈地。”夏雪把土拍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不是说一个人只能选一个地方吗?我现在也选了一个,就在你旁边。你种一棵,我也种一棵。你种风铃木,我种——”她想了想,“我种桃树,到时候你开花我也开花,你谢了我还没谢,你看着羡慕死。”
韩零冽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要把树种在他旁边、还要让他羡慕死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轻笑着说:“桃树种这里活不了。”
“你怎么知道活不了?你又没种过。”
“这里土质偏碱性的。”
夏雪愣一下:“你怎么知道?你研究过?”
韩零冽没有回答,看向远处那片花海。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夏雪忽然不敢再追问了。
那棵树不是为了看风景才种在那里的。那是一个标记,一个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的标记。他研究过这里的土质,知道风铃木能活,知道桃花种不活,不是因为他热爱园艺,是因为他在为自己选一个地方——长眠的地方。
山坡顶上,一棵树,一个人,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