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符山箓海（1/1）

事到如今，如果说宠渡还有甚手段或可危及毕梳，兴许就只剩先天符意了。其他一应解数，不管是歪嘴葫芦还是牛虎神力，抑或魔刀三式，一则境界悬殊，一则毕梳业已吃过两记暗亏，情知宠渡修为不济，唯有剑走偏锋，靠阴招出奇制胜，自然防备较前更为严密。宠渡自认切近其身都难，更别说伤到人家了，毅然赶在妖化之前，运转无量金身。

浩瀚的符意顿如泄闸之洪，从宠渡身上奔涌而出。其中小半当即拧成一股，势若神龙出海，直捣毕梳，须臾迫近时，化作片片炸符，飞火流星一般撞上护体罡气，连珠炮似的爆开来，四面八方隆隆作响，腾起遮天蔽日的烟火。

毕梳不曾见过宠渡这副姿态，更不识先天，只觉赤日流金，符意澎湃如海，其势磅礴如山，料非寻常，唯恐藏有别的猫腻，因此并未急于回击，满拟以静制动，意欲估清形势后再伺机行法。不察宠渡趁此工夫，暗将余外符流同样化作金符，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不知多厚，围绕自身筑起一座径长数丈的圆形堡垒，浑然天成，一丝间隙也无。及至毕梳全神定睛，透过烟幕火幔看时，原地已不见了宠渡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金色光团，状似耀日中天，滴溜溜飞转之际，冰纨雾縠，云鬓风鬟，照眼生缬。任凭毕梳运足目力，也没能窥得个中究竟，随将神念放出，仍自不清不楚，只一抹人形剪影在金光影中时隐时现。庆幸之余平添了几分审慎，兀自咋舌纳罕道：“果然另有玄机，还好不曾轻举妄动。却不知这金辉光壁到底是何名堂，不单婴境目力，纵以神念竟也观之不透？”

再待些时，罩外金符虽然从未间断，撞在罡气上却只炸起点点涟漪，连一丝震动也无，分明雷声大雨点小，自然以为不过如此。心想：“与其一味呆看，任其施为，莫如先探探深浅。”闪念及此，再难按捺，袖袍展动处，万千鳞刺铺天盖地，密如雨下，直往光里冲撞，仗着婴级威能，一路毫无阻滞，势如破竹，一举突进去丈许。毕梳因此看见便宜，才待一鼓作气冲入垓心，忽感顿挫，光壁中竟凭空生出莫名扛力；且越往里走，越觉其力飞涨，阻隔越强，鳞刺随之如陷泥淖，较前愈发动转不灵，难以深入。反观来路，刚被冲破的金光散而复聚，正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将原本空缺悉数填满。毕梳略一寻思，生怕宝贝陷于其中，进退不得，忙将鳞刺撤出金光包围，退在空际；就便用鳞刺从光壁上硬生生剜下一小块来，备查详细。

没承想那光块明明不过砖头大小，却仿佛重逾千斤，一被挖出，即令毕梳手中明显一沉。毕梳益发好奇，以鳞甲筑笼，拥裹着金砖冲破沿途符爆，乘隙在罡气护罩上开一等大孔洞，将光砖放进罩来一看，果然由金符夯成。心说难怪，“单张金符固是薄弱不堪，然则一张张累起来，自也就与城墙一般厚了。”转念又觉匪夷所思，每片金符薄如蝉翼，比纸还脆，欲使其抵住婴境法宝的攻击，该有多少符纸来堆砌？只道成千上万张便足矣，殊不知实情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天符意随散随生，消而又长，无穷无尽，等闲岂会湮灭？饶是宠渡修为不济，且对符意神妙尚未完全融会，也足堪当下之用了。由一生二，由二生三，三生无穷，弹指间已是数不胜数，以致阻截每根鳞刺的金符数目，远不止毕梳以为的千片万片，而是几十万乃至百万片！任是鳞刺具备婴境威能，也被阻隔一时，自也在情理之中了。

思量之际，眼角余光里倏地一颤，金符从砖面上纷纷剥落，就势向外鼓胀，竟不知有多少，瞬间便将鳞刺围笼撑大至极，俨然随时欲爆的架势。毕梳眼见苗头不对，忙不迭拂袖一挥，将鳞笼裹着符砖抛飞罩外，同时御风而起，前脚刚出烟火笼罩，后脚便听身下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随即爆起冲天火柱。原是冥冥之中，宠渡察觉符堡壁垒似被攫走一块，无暇计及是真是幻，秉着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的想法，于百忙之中分出心神，隔空引爆了金砖炸符。叵奈毕梳事前一直有所警备，事发之际又及时遁形，任那符爆威势赫赫，休说伤人了，就连裹住符砖的几支鳞刺也在出罩瞬间便即撤去，得以保全。“哼！小狗伎俩，不过尔尔。”毕梳满以为已经摸透了宠渡的阴阳路数，正自神气时，拔头转脸一看，登时面色微变。

原来在此期间，符意业已席卷四外，涌流遍地。当先就着山巅地界，化作炸符。按斩妖试炼时连大道子的话来说，个中符量“数以兆计都是少的”！俱依宠渡指挥，片片堆叠，层层累积，筑起一座座金色符山，弥天亘地，将整个峰顶广场围似铜墙铁壁。余外符流则被包裹在重山之中，浩浩汤汤，如海浪般起伏晃荡。佛宗四大高僧见势不佳，早已护住一众新徒，远离是非，遁在空际一处荒僻角落。徒留毕梳举头四顾，目力所及俱是金光；俯仰之间，恍似置身于火山底部，脚下涛鸣浪吼，金色符流正是那融浆沸汤，唯独头顶极高处尚未完全封闭，还露着笆斗大一块缺口。这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敢情适才符爆都是障眼法，单为引我在意，方便他暗中行事。”只怪先前一门心思扑在那符堡上，以致不察周遭变化，纵然千防万防，到头来还是着了道儿，被困于符山箓海。虽是又悔又恨，却无甚惶惧，只因转念间脑海里已闪过好几条破局之策：一则在法门中传习了几样神通，真到万不得已时，大不了趁机试试威力；也可抢在山口合拢前冲出符围；再不济，欺上前去，如此规模的符爆非同小可，想来对面也不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庶几因此投鼠忌器。

大抵法门神通留待保命之用，见过的人越少越好，当下众目睽睽，毕梳刻意藏锋，还不愿使将出来。加之符意不衰反盛，符山随势疯长，从四面八方不断向内侵轧，致使箓海暴涨，与宠渡之间愈发阻隔重重，一时半会儿万难切近。最为紧要的是，头顶缺口乃是现成的便宜，唾手可取，实无道理弃易求难，另费周折。“两下里相距既远，那山口看起来犹有笆斗大，其实更自不小；且弥合缓慢，以我如今遁光之速，完全赶得及。”指顾之间打好主意，忙将鳞刺召回，排布在罡气护罩之外，相机运用，以资攻防，随即星驰电掣一般望头顶山口疾飞而去，仅三两息便冲过半程。

焉知宠渡浑就一个人尖儿，深谙人心，善察先机，一早便防着她狗急跳墙，“老虔婆若是不管不顾扑杀过来，反掣我肘，有碍符爆。”于是特意在符山重围中留出那道缺口，佯余一线生机，就是为了将人引开。及见毕梳果然堕入彀中，未敢怠慢，才待引动山海，不期然脑海里砰隆一声巨响，如遭五雷轰顶，顿时耳鸣目眩，心悸身颤，伴着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瘫倒就地，暂难动弹。恍惚中只觉一股暴烈气机从体内喷涌迸射，强力的冲击似要将脏腑捣碎，将骨架拆散，将筋脉寸磔，将皮肉绞碎，简直令人生不如死。宠渡原已近乎晕厥，转眼又被活活痛醒，知是妖性魔意卷土重来，行将彻底爆发。勉睁双眼看去，但见妖性汹汹，魔意缭乱，其红如血，其黑如墨，水乳交融，不单顷刻间污了金壁符堡，更顺着符意流转，蹿升肆虐，一路势若燎原，把原本金灿灿、亮铮铮、明晃晃的符山箓海眼瞅着渲成一片殷红世界，景状之可怖，无殊修罗地狱。

重重符山禁不住异氛冲激，不消宠渡引动，便自解体崩落，应着隆隆闷声，当即便有不知几万万炸符齐往当中倾泻。毕梳却无须臾停顿，反比先前更疾，驾着遁光左突右闪，原还指望乘着符间间隙冲出重围，及见一整面血符似天盖般压将下来，目力所及无缝可钻，方知出路尽绝，势已难为，不得不罢了逃生之念，预备硬扛符爆，“就当牛刀小试了。”犹有余暇觑定方位，朝宠渡所在投去一瞥，仍自不屑，“妖化又如何，以为婆子我就会怕么？”

其目如刀，穿透重重符围，随视下射。宠渡感其杀意，不由一激灵，牵动全身，剧痛更甚。且喜符意源出先天，恰似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当下虽受妖性魔意濡染，却与之两相混融，于接触刹那便会成一炉，因此除了符色变作殷红之外，符力非但没有丝毫衰竭，反似得了大补一般，平添几分凶威，不啻猛虎生翼，有如天助。此等良机稍纵即逝，宠渡兀自咬牙振作，强忍剧痛，战兢兢抬起手来，作势催符。与此同时，毕梳业将鳞甲紧附罩壁，先在护体罡气之外加了一层防备，接着戟指贴唇，念念有词，衣袍无风自动处，涌出一阵阵青黑浓烟。随其念诵愈疾，那烟气流转愈快，须臾卷作柱条，长好几丈，上粗下细，中段最阔处大有数围，一副有头有尾的模样，浑似活物般自下而上层层盘绕，将毕梳囫囵裹住，堪堪抟聚成形，异样气机却已波及四外。料是毕梳正在另行邪法，宠渡忙运全神，屈指一捏，喝道：“着！”

说时迟，那时快，震天价的一声大震过处，天地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