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等那个时刻(2/2)
他把药方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在戚继光的那封信旁边。两封信,一张药方,并排躺在包袱的最深处。
亓官玉坐在干草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大帅说——忍耐。
海瑞说——该说话的时候,我会说话。
亓官玉说——继续准备。
他睁开眼睛,从包袱里摸出那张海图,铺在地上。海图是周海新画的,用炭笔,比旧的那张更精细。清澜、七洲洋、伶仃洋、万山群岛、大屿山岛——每一处暗礁,每一处漩涡,每一处可以藏船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
亓官玉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清澜到大屿山,经七洲洋,过伶仃洋,进万山群岛。航程两天,顺风一天半。吴筠的寨子在大屿山岛的北面,背靠悬崖,三面环海,易守难攻。寨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海域,水深足够停泊大船。寨墙是用石头砌的,上面有炮台,架着几门佛朗机炮。
亓官玉的手指停在大屿山岛上,敲了敲。
“吴筠。”他低声说。
他想起戚继光信里的话——“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吴筠不是“国家有难”的那个“难”。他是海盗,是蟊贼,是疥癣之疾。但他是陈家养的一条狗,是张诚在岭南的一只手。打掉吴筠,就是打断陈家的一条腿。打断陈家的一条腿,就是给张诚一个警告。
亓官玉把海图卷起来,塞进包袱里。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
九月的琼崖,夜风已经开始凉了。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月光从雾中透过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亓官玉站在沙滩上,看着北方的海面。那里是大陆的方向,是洛溪浦的方向,是金利的方向。
他在想,赵大河的钢炼得怎么样了。梁恒的炮铸得怎么样了。周世杰的账算得怎么样了。马如龙的信送到了没有。顾宪成在肇庆有没有新的消息。吴文华在总督府还能拖多久。
他在想,戚继光在山东蓬莱的老家里,身体怎么样了。那张药方,有没有人帮他抓药,有没有人帮他煎药。他有没有收到亓官玉的回信。
亓官玉蹲下来,从沙滩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站起来,把石头用力扔进了海里。
石头落水,溅起一朵水花。
很小。但声音很脆。
在海浪的轰鸣声中,那一声“噗通”清晰得像是一声号令。
亓官玉转过身,走回了三号棚。
明天还要出海。
明天还要练船。
明天还要等。
等海瑞的消息,等朝廷的赦令,等亓官记的钢炮铸好,等吴筠露出破绽。
等那个——拔刀而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