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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年夜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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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三年,腊月三十。洛溪浦。

天将擦黑,营地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灶台区的三口大锅已经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鸡鸭猪肉在汤汁里翻滚,香气浓得化不开,顺着晚风飘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火头军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都带着笑。

亓官玉站在议事厅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绸袍。

这是周世杰硬逼着他做的,说“掌柜的过年不能穿补丁衣裳”。袍子很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不张扬,但看得出是好料子。

“掌柜的,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周世杰从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笑着问道。

亓官玉看了看天色。西边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是灶膛里余烬的光。第一批星星已经出现在东方的天空,又大又亮,像是有人在黑绒布上钉了碎银。

“开始吧。”他点点头。

周世杰转身,深吸一口气,对着营地喊了一声:“发年货了——!”

议事厅前的空地上,几十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堆满了东西。绸缎、布匹、棉袄、鞋袜、红糖、糕点、烧酒、腊肉、干果、蜜饯……,堆得像小山一样。几大柜子,几十担礼物,吃的、用的、穿的,全有。

五百多号人围在长桌周围,眼睛都直了。

赵大河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嗓门大得像打雷,高兴的喊道:“都排好队!按哨来!第一哨先领,第二哨等着,第三哨往后站!”

没有人动。不是不听命令,是看傻了。

那些东西在灯笼的光芒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新袄摞得整整齐齐,白糖用红纸包着,糕点装在精致的木盒里,烧酒的坛子上贴着红标签。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赵大河急了,又大喊一声:“都聋了?第一哨,出列!”

第一哨的林泗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走到长桌前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十锭白花花的银子,每锭十两,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第一哨,戚家军老兵,每人分银一百两。……”周世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各人耳中。

“新兵,每人十两。哨长,每人四百两。”

营地一瞬间安静了。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先是低低的惊呼,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然后是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哽咽。

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一个戚家军老兵在军中当哨长,一年的俸禄是十二两。一百两,够他领八年的俸禄。够他在老家买二十亩好地。够他娶一房媳妇,再养三个孩子,再盖三间大瓦房。

赵大河第一个走上前去,拿起属于他的那份银子——四百两,四十锭,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根本就没捧住。他抓紧一把银子举过头顶,对着天空,吼了一声。

不是说话,不是喊叫,是一声纯粹的、原始的、从肺腑里炸出来的吼。像一头在山顶上对着月亮嚎叫的狼。

林泗第二个。他没有吼,但他的旱烟袋从嘴角掉了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摔成了两截。他没有去捡。他蹲下来,把双手插进那堆银子里,让那些冰凉的金属从他的指缝间滑过。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滴在银锭上,在灯笼的光芒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铁面无表情地领了他的四百两,包了个包裹,背在背上,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亓官玉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这是沈铁——那个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笑、从来不低头的沈铁,第一次向亓官玉弯腰。

孙铁柱领完银子,从怀里掏出那尊关公像,放在银子上,对着关公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把银子揣好,把关公像重新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在说:关二爷,你都看到了。

马如龙领了银子,没有哭,没有吼,没有鞠躬。他站在长桌前,看着那些银锭,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富翁。

六位哨长领完之后,轮到老兵们。

一个近四十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一百两银子,手抖得厉害。他把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在颤抖,像是在说什么。亓官玉离得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周世杰听到了。

那个老兵说的是:“大帅,你看到了吗?”

周世杰的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在清点货物。

新兵们最后领。他们每人只有十两,但十两银子也够他们乐疯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番禺本地的渔民子弟,领了银子之后,当场跪下来,对着亓官玉磕了三个响头。

“掌柜的,我爹我妈一辈子没见过银子。这十两银子,我要拿回去给他们看看。”

亓官玉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拿回去。明天我让人给你家送二十两去。”

小伙子愣住了。然后他哭了。

年货发完,年夜饭开始了。

三口大锅里的鸡鸭猪肉被捞出来,切成大块,装在大盘子里,端上长桌。

还有鱼,清蒸鲈鱼,是洛溪河里刚打上来的,鲜嫩得入口即化。

还有虾,白灼河虾,蘸着姜醋汁,鲜甜弹牙。

还有菜,蒜蓉炒菜心,用的是营地自己种的,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火头军还特意蒸了几笼馒头。馒头雪白,又大又暄,每个上面都点了一个红点,看着就喜庆。

五百多号人围坐在长桌周围,没有椅子,就蹲着、站着、坐着。没有人讲究排场,也没有人在乎排场。他们在乎的是,碗里有肉,杯里有酒,身边有兄弟。

亓官玉端起一碗酒,站起来。

所有人安静了,知道掌柜的有话要说。

“弟兄们!”亓官玉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广州总兵府里。大帅没走,弟兄们跟着大帅一起过年,热热闹闹。

可今年四月,大帅走了,弟兄们一下子傻了,不知道明天去哪,不知道下顿饭在哪。没有人要我们,没有人管我们,没有人记得我们。”

他顿了顿,猛地一挥手,声音更大了。

“但今天,我们有糖坊,有酒坊,有味精。我们有寨墙,有码头,有高炉。我们有五百多个弟兄,有花不完的银子,有吃不完的粮食。我们活下来了!”

他举起酒碗。

“这碗酒,敬大帅。没有大帅,就没有今天的亓官记。”

五百多只碗同时举了起来。

“敬大帅!”

五百多个声音汇成一道声浪,在洛溪河上空炸开,传得很远很远。

亓官玉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倒扣在桌上。

“第二碗酒,敬弟兄们。没有弟兄们,就没有亓官玉的今天。”

“敬掌柜的!”

又一声齐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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