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2/2)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宗丞对她有了不合理的体谅,体谅她的话多,体谅她的笨拙,体谅她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却频频闯祸。
那时候,宗丞只听她讲过曲州。
早春的山上开着大丛大丛的红杜鹃,她妈妈抱着她缩在漏风的车棚里,一路磕磕哒哒坐好长时间车才能到灼缘观吃萝卜丝丸子;
夏天要去帮别人采莲蓬,她会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午睡,醒来饿了就自己吃一点米饼,看哥哥给她买的古诗图册,听到外头热闹的声音,就跑到门缝里看追闹着路过的放学回家的学生;
秋天她爸爸会把她举到肩头,让她跟别的小孩子一样摘柿子,青硬的柿子用烧酒捂两天就能吃,像苹果一样又脆又甜;
冬天的埠塘镇飞着鹅毛大雪,她一感冒就容易得肺炎,所以被裹得像只露着眼睛的粽子,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看大人们铲雪能看一整天。
宗丞听她讲过许多许多事,但仍无法想象那些自己从未闻见的场景,不知道那样落后的大山深处是什么面貌。
他觉得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干净无菌的白色房子,很多年,庄蔓虚弱地呼吸着与世隔绝的氧气,她的时间都如沙入水般铺进了心脏的缺损中,勉强维持着健康,她没有时间长大。
等她病愈,等她十八岁来到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她就像一个从山里出来又不够聪明的小精怪,努力模仿做一些成年人会做的事,但总是容易做不好。
她的时间尺也像得了一种室间隔缺损,和同龄人比起来,少了一大段。
她对许多事一窍不通,后遗症般的愚笨,无法像心脏病一样被诊断、被疗愈,于是她频频鼓气又屡屡受挫,变成热情又胆小的样子。
宗丞曾经想要用自己来弥补庄蔓人生里的缺损。
但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愚不可及。
他体谅了庄蔓的种种不同,却没有想过,她这样的人,感情也是不同寻常的,是如晨雾般纯粹浓烈,可扑进雾里,什么也没有。
雾也很快散了。
宗丞怀疑庄蔓做过的心脏手术中,曾切除某一部分病灶,用以使庄蔓健康,而她会喜欢宗丞的可能附着其中,早就被摘离体外。
她不喜欢宗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