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医政之基与无形之墙（2/2）

“林大人。”她轻声唤道。

林庆云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苏姑娘，可是器械图样有疑义？”

“并非图样之事。”苏婉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摊开的手稿上，那清晰列出的“隔离区管理流程”、“消毒操作规范”、“信息上报渠道”等条目，在她眼中仿佛跳跃着现代管理学的音符。她沉吟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指向其中关于“污染物焚烧”的条款，用一种状似随意的口吻问道：

“大人制定此等详尽流程，甚至考虑到执行者的自身防护与事后处理，思虑之周全，几近……工业化生产中的安全作业规范（她刻意放慢语速，吐出这个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组）。不知大人，是从何处习得如此……注重流程节点控制与潜在风险规避的思维方式？”

她的心脏微微收紧，这是比上一次更为直白的试探。工业化、安全作业规范、流程节点控制、风险规避——这些词汇，如同她精心打磨的探针，再次刺向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格物”外壳。

林庆云微微一怔，显然对“工业化”一词感到陌生，但他迅速抓住了其后半段的核心意思。他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异色，眼中反而焕发出一种找到知音的明亮光彩，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苏姑娘果然见识非凡！‘流程控制’、‘风险规避’，此八字真言，可谓道尽先师所倡‘系统规范’之精髓！”他显得颇为兴奋，甚至向前倾了倾身体，“先师曾言，医道如兵道，乃至世间万般事务，若想成其功、避其祸，必得明晰步骤，把握关键，预判其险。编撰此手册，正需将此理念贯穿始终。姑娘能自发悟出此理，并以此精妙词汇概括之，实在令庆云钦佩！”

他的反应，依旧是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他将她所有超越时代的试探，都吸纳、转化，归功于那位无所不能的“先师”与她自己惊人的“悟性”。那真诚而毫无杂质的神情，仿佛在说：看，我们又在格物之道上不谋而合了。

苏婉清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因“理念相通”而生的喜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那堵无形的墙，看似不存在，却将她牢牢地隔绝在外。她所有的试探，都如同石子投入无边无际的棉絮，得不到任何期待中的回响。

他要么是一个演技登峰造极的同类，要么……就真的只是一个继承了惊世遗产、并以其天才般的悟性将其消化吸收的、纯粹的古人。

哪一种可能性，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大人……过誉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失落与更深的困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民女只是……偶有所感。”

她不再多言，默默将需要确认的尺寸标准文书递上，待林庆云快速批复后，便拿着文书，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林庆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苏姑娘似乎总有些心事，言语间偶尔会蹦出些极精辟却略显陌生的词汇。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归结于她异于常人的聪慧与独特的表达习惯，很快又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那本即将诞生的、承载着万千生命希望的《防疫手册》之中。

他并不知道，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格物”世界，在另一个人眼中，是何等的迷雾重重，而那试图穿透迷雾的探寻，又一次撞在了无形之墙上，徒留满腔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