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贤能会议(2/2)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扫到了身旁的林庆云。年轻的医官,不,如今是百草阁主事、天工院核心之一,正静静地注视着这场纷争,眼神中没有惊乱,反而有一种……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理解。那眼神,让朱棣莫名地想起了张明远。那个带来火种,也带来无尽麻烦的穿越者。
“殿下,” 姚广孝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适时响起,微不可闻,“此乃‘集思’之始,虽喧闹,却可见真问题,真办法。”
朱棣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即将喷薄而出的帝王之怒强行压下。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是北伐时因兵器粗劣而枉死的士卒,是南方朝廷步步紧逼的封锁,是张明远曾说过的“专业之事,当问专业之人”,是林庆云描绘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蓝图。
再睁开眼时,他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冷静。
“够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这位掌握他们生死的藩王,等待着他的裁决——是重申威严,维护旧序,还是……
朱棣的目光落在石老三身上:“石匠头,依你之见,建回火窑,需几日?所费几何?建成后,撞针成品率能提升几成?”
石老三一愣,随即激动地掰着手指头计算起来,虽言语朴拙,却数据详实。
他又看向那布商代表:“周东家,垫付之议,细节如何?商号可能立下军令状?”
周姓商人连忙躬身,条理清晰地陈述起融资与回报的计划。
最后,他看向那工房主事和反驳的文官:“规制是为成事而定,若事不能成,规制便是枷锁。你二人,会同沈炼将军,根据石匠头与周东家所言,三日内,给本王一个明确的章程。可行,便立刻去办;不可行,也需说出道理。”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要求他们基于事实和数据,拿出具体的方案。这不是独裁的裁决,而是引导下的决策。
殿内众人,无论是工匠、商贾,还是文武官员,都怔住了。一种全新的、陌生的议事规则,似乎在燕王这冷静的安排中,悄然诞生。
朱棣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远比纵马奔驰百里更为耗神。他摆了摆手,示意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议题,是关于如何利用新纳草原的牧场和安置因战乱南逃的流民。有了前面的例子,发言更加踊跃,也更注重实际。林庆云在这一议题上提出了以工代赈、组织流民北上垦殖牧马的综合计划,条理清晰,数据支撑有力,引得众人频频颔首。他已不再是那个只懂得药性医理的太医弟子,他的视野,已然覆盖了民生、经济与边疆治理。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姚广孝宣布散会时,许多人仍觉意犹未尽。石磊随着父亲起身,看向林庆云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崇敬与向往。
人群渐渐散去,殿内只剩下朱棣、姚广孝和林庆云,以及几名贴身侍卫。炉火已然微弱,空旷的大殿更显清冷。
朱棣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着那些刚刚离去的身影所代表的、复杂而鲜活的力量。
“庆云,”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到刚才的场景,你有何感想?”
林庆云上前一步,沉默片刻,轻声道:“回殿下,有些混乱,但……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朱棣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是啊,生机勃勃。像野草,不顾礼仪尊卑,只顾拼命生长。”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可本王自幼所学,便是如何修剪这野草,使其合乎礼法,成其园林。”
他转动轮椅,直面林庆云,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今日,本王亲自放任了这野草生长。告诉本王,张先生所言的‘新世界’,便是要摧毁这延续千年的‘园林’之景吗?”
殿内烛火摇曳,将朱棣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庞大,却因轮椅的束缚,显出一种矛盾的脆弱与孤独。
林庆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才是贤能会议背后,真正需要面对的惊涛骇浪——一位雄主内心,新旧灵魂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