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山匪改邪归正，浩然儒生来投（2/2）

曹尘点了一桌子菜，其中一盘酱鸭最先端上，色泽红亮，皮酥肉嫩，油星子还在滋滋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众人刚要动筷，门外忽然撞进一阵风来。“好香！好香的酱鸭！”

来人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儒生，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胡须皆已花白，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进门也不看别人，鼻子一抽一抽，径直就奔着曹尘这桌来了，两眼直勾勾黏在那盘酱鸭上，喉头滚动，竟当着满桌人的面咽了口唾沫。

“这位公子，”老儒生拱了拱手，眼睛却没离开鸭子，“敢问这酱鸭，是店中现做的？”

“正是。”曹尘觉得有趣，“老先生也来一只？”

老儒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摸了摸干瘪的钱袋，长叹一声：“囊中羞涩，囊中羞涩啊。老朽空有一张馋嘴，偏生没有那碎银几两，奈何，奈何。”

他摇头晃脑，满脸痛心疾首，倒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曹尘被他逗乐了，抬手让店家添副碗筷：“相逢即是有缘，老先生若不嫌弃，坐下同吃便是。”

“当真？”老儒生眼睛登时亮得惊人，嘴上却还要客套，“这、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人已经麻利地拉开长凳坐了下去，筷子也顺手抄了起来。

一块酱鸭入口，老儒生眯起眼，摇头晃脑地赞叹：“妙哉！皮脆而不焦，肉嫩而不柴，这火候，至少三十年的灶上功夫！”他也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一只酱鸭转眼便去了大半，又就着菜喝了两杯酒，末了打个饱嗝，心满意足。

“痛快！”他抚着肚子，“老朽周文渊，叨扰公子这一顿，铭感五内。”

“周先生客气。”曹尘给他斟了杯茶，“听先生谈吐，不像是寻常人。”

“不才，原是浩然书院的教书先生。”周文渊呷了口茶。

曹尘心头一动。浩然书院他是知道的，那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儒门圣地，门中儒修以一口浩然正气行走天下，最是刚正。

“既是书院的先生，为何流落至此？”

周文渊摆摆手，脸上那点嬉笑淡了些：“书院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一群老学究，抱着圣贤书死读，张口天理、闭口纲常，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真见了百姓疾苦，反倒束手无策。老朽读了一辈子书，读的是‘民为贵’三个字，不是读给牌位听的。看不惯，便出来走走，看看这真实的人间。”

他说这话时，背脊不自觉挺直，那股邋遢馋嘴的老顽童气褪去，竟隐隐透出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宁折不弯的清刚。曹尘看在眼里，心中暗赞——这才是真正修出浩然正气的样子。

“先生一身学问，游历四方，总不是长久之计。”曹尘沉吟道，“我所在的青云宗，门中弟子多是半大少年，正缺一位教他们读书识理、明辨是非的先生。先生若不嫌弃，可否随我回宗，担此教职？管吃管住，束修从优。”

周文渊捻着胡须，眯眼打量曹尘片刻，忽然笑了：“公子先前遣散山匪，不杀、不辱、还给活路，是仁；说话不端架子、不拿身份压人，是谦。就冲你这份心性，这忙，老朽帮了。”

他举起酒杯：“往后，还请公子多多指教。”

“先生言重了。”曹尘笑着与他碰杯。

这一路往青云宗走，有了周文渊，队伍里热闹了不少。他满腹经纶，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稗官野史，无一不通，讲起来又深入浅出、妙趣横生，半点没有腐儒的酸气。

胡玖月最爱黏他，成天“周爷爷、周爷爷”地围着转，缠着他讲故事。周文渊也不嫌烦，捡那狐仙花妖、才子佳人的志怪故事讲给她听，讲到妖精有情有义处，还特意看她一眼，慢悠悠补一句：“世人都说妖邪，可老朽看呐，善恶从不在是人是妖，在那颗心。”胡玖月听得似懂非懂，却格外欢喜。

得空了，他便教胡玖月认字。小丫头悟性极高，没过几日就认得了百来个字，瞧见路边酒旗，能奶声奶气地念出那个“酒”字，逗得众人直乐。

李长风本就是个向学的，遇上周文渊如获至宝，一老一少常在灯下论道，从“浩然正气是否要斩七情”辩到“读书人为谁而读”，每每谈到深夜，相见恨晚。周文渊见他根正心诚，也乐得倾囊相授。有一回辩到酣处，周文渊忽然转头问曹尘：“公子修的，怕是有情之道吧？”曹尘不置可否。老儒生抚掌而笑：“妙啊。儒门讲浩然正气，都说无欲则刚，可老朽偏觉得，因心怀苍生而刚、因有所守护而强，这‘刚’字里头，本就装着情。无情的刚是顽石，有情的刚才是脊梁。”曹尘闻言心头微动——他这七情道，竟在一个儒门书生这里，得了几分旁证。

王胖子则另有一番志趣，专缠着周文渊讨教各地吃食。说到京城片皮鸭，周文渊眉飞色舞，从选鸭、晾坯到果木明火，讲得头头是道，末了一拍胸脯：“等回了青云宗，老朽亲自下厨，叫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入口即化！”把王胖子听得两眼放光，恨不能立时飞回山上。

曹尘走在队伍里，听着身后的笑闹声，唇角不自觉地扬着。一位怀才不遇的老儒，一群绝处逢生的山匪，这一路看似耽搁，却又像冥冥中自有安排。

远山如黛，暮色四合，青云宗的方向，已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