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狗急跳墙（下）（2/2）

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款式简洁的联邦警务署制式便服。

男的约莫四十岁，面庞方正，眼神沉稳，但仔细看能发现眼底深处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女的年轻些，三十左右，扎着低马尾，面容姣好却没什么表情，面前摊开着一个电子记录板，指尖悬浮在虚拟键盘上方。

张震老师坐在楚明侧后方靠墙的位置，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换下了那身常穿的便装，穿着一套熨帖的深蓝色立领制服，左肩处有一个小小的、抽象的齿轮与闪电交织的银色徽记，代表着他“市级机甲协会常务委员”的官方身份。

这身装扮让他少了几分学者的温和，多了几分体制内的肃穆。

问询已经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主要是那位男警官在提问，问题围绕着今晚事件的经过：什么时间、在哪里、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如何逃脱、如何遇到林疏影警官、机甲如何出现、战斗过程……问题细致，但语气平稳，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稳，缺乏追根究底的锐气。

楚明的回答简洁而清晰，基本符合事实，但略去了精神念力的存在，将躲避子弹归咎于“运气好”和“对危险的直觉”，将机甲的出现描述为“父母遗留的防身物品，危急时刻自动激活”。

一个虽然少见但并非完全说不通的解释，尤其在他刚刚夺得全市第一的背景下，有些“特殊际遇”似乎也合理。

女警官的手指在记录板上飞快地敲击，偶尔抬头看一眼楚明，眼神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

“也就是说，你并不认识袭击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男警官再次确认，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的，警官。完全不认识。”楚明摇头，脸上带着适度的后怕和困惑。

男警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动机。他翻看了一下电子记录板上同步过来的现场初步报告，目光在那行“袭击者，男，身份未知，面部有伪装，随身携带禁用级高精度步枪及特种近战装备，于目标机甲增援抵达后，趁现场混乱，疑似使用某种体内预设机关，心脏骤停死亡，尸体无明显可追溯身份特征……”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现场太“干净”了。杀手的装备、手法、尤其是最后那干脆利落到诡异的自杀，都指向专业、且背景深厚的暴力组织。这种案子，水通常很深。牵扯到学生，牵扯到机甲，还可能牵扯到某些藏在阴影里的势力……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烫手山芋。

他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震。

这位学校的高级老师，背景据说也不简单，而且恰好出现在现场附近（张震的解释是“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例行巡查”），还拥有那种，仅仅在现场残留能量分析中就让人心惊的尖端机甲。这里面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联邦警务署每天要处理无数案件，资源有限，优先级分明。一个未遂的刺杀案，受害者是学生且未实际伤亡，袭击者已死无对证，现场线索指向明确却难以深挖……这种案子，按惯例，初步调查后很可能会被归入“悬案”或“待进一步线索”，然后无限期搁置。

毕竟，追查一个明显是“死士”的杀手背后是谁，需要投入的资源和政治风险，与一个平民学生（即使他是天才）的价值相比，在很多人看来，并不对等。

男警官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合上面前的虚拟档案界面，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表情：“楚明同学，基本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你受惊了，好好休息。关于袭击者的身份和动机，我们警方会全力调查，有进展会及时通知你和学校。”

他的话听起来无可挑剔，但那种“全力调查”的语气，却缺少了一种迫切的力度。更像是例行公事的承诺。

女警官也停止了记录，将电子板关闭。

张震这时才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转向两位警官，声音平和：“辛苦两位警官。学院方面会全力配合调查，也希望警方能尽快查明真相，保障学生的安全。” 他的话同样得体，但潜台词也很明显：学院会关注此事，学生安全是底线。

“这是我们的职责。”男警官站起身，同样公式化地回应，“张顾问请放心。楚明同学目前的身体状况，医院建议留观一晚。明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学校了。期间我们会安排人员在外围值守。”

“好的，多谢。”张震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两位警官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问询室。门关上后，隐约能听到外面走廊里，男警官压低声音对女警官说：“报告按标准未遂刺杀模板写，重点放在袭击者身份不明、携带违禁武器、自杀身亡上，动机部分标注‘待查’，建议列为低优先级长期关注……”

声音渐渐远去。

问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轻微的嗡鸣。

楚明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他并不意外警方的态度。从看到那死侍干脆利落自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通过正规法律途径解决此事的希望很渺茫。这个世界，或者说任何世界，表面的规则之下，运行的往往是另一套逻辑。

张震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楚明手背上的监测装置，手指在银色小箱子的某个接口处轻轻一按，轻微的“咔哒”声后，箱子侧面的一个绿色指示灯熄灭了。

“镇静剂和远程监控关了。”张震淡淡道，“警方的手段，理解一下。”

楚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看向张震：“老师，他们……”

“他们看出了杀手不简单，不想蹚浑水。”张震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明哲保身，是很多人的生存之道。尤其在缺乏决定性证据和足够压力的情况下。”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楚明对面坐下，姿态比刚才随意了些，但眼神依旧深邃。

“现在，”张震看着楚明，目光如炬，“这里没有警察，也没有无关的监控。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就遇到过袭击？”

张老师，”楚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清晰的感激和恭敬，“谢谢您今天的救命之恩。”他微微低下头，态度无可挑剔。

张震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但眼神依旧深沉。“你被人刺杀，不是第一次了。”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却直接点破了关键，“有危险，为什么不跟我说？”

楚明抬起头，对上张震的目光，没有闪躲，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少年的倔强：“不想麻烦老师。而且……学生也不清楚，背后的黑手到底有多厉害，值不值得老师您……”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出手。”

他说的是实话。重生以来，他习惯了一切靠自己计算和承担。张震虽然是他尊敬的老师，但在他原本的认知里，这位老师更像是学术型的人物，谁曾想……

“不清楚对方多厉害？”张震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诮，又像是别的什么，“能圈养、调动四阶死士，而且敢在学校范围内动手的，会是小角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