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秦清月的失态与离席(2/2)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此刻他卷入的,无疑是其中最悲伤的那一类。
大约二十分钟后,宋雪琪回来了。
她眼眶发红,明显哭过,精致的妆容有些斑驳,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她在秦清月刚才的座位上坐下,深深吸了口气,才看向陈墨。
“她睡着了。”宋雪琪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让司机送她回家,家里有阿姨照看。医生开了助眠的药,她最近……不吃药很难入睡。”
陈墨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对不起,”宋雪琪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沉重,“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只是见个面,让她接触一下新的人,也许能稍微分散她的注意力。我太天真了。”
“她未婚夫,”陈墨轻声问,“是怎么……”
“车祸。”宋雪琪吐出两个字,闭了闭眼,“一年前,在京郊的高速上。雨天路滑,一辆货车失控……他当场就走了,没受什么苦,这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
她顿了顿,继续说:“清月当时在等他回家吃饭。他们那天早上才通过电话,他说给她带了礼物,是从国外拍卖会上拍下的一枚古董胸针,清月一直很喜欢那个设计师……然后晚上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陈墨沉默地听着。这种故事在新闻上见过太多,但当它真实地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那种沉重感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真正的青梅竹马。”宋雪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两家人是世交,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清月性格本来就安静,有点内向,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完全放松,会笑会闹……他走后,清月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抑郁症是那时候开始的?”
“半年后确诊的,但其实从出事那天就开始了。”宋雪琪苦笑,“她一开始只是不说话,不哭也不闹,正常处理葬礼,安慰双方父母,所有人都说她坚强……直到有一天,她站在他们家的阳台上,一动不动的站了四个小时。阿姨觉得不对,偷偷打电话给我,我赶过去的时候,她正看着楼下发呆。”
宋雪琪的声音开始颤抖:“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雪琪,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会不会很快就能见到他’。我当时腿都软了,连拉带拽把她拖回屋里……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了漫长的治疗。药物,心理咨询,住院……时好时坏。”
陈墨感到胸口发闷。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失去挚爱的女人,站在高处,计算着结束痛苦的距离。
“那我和她未婚夫……”陈墨迟疑地问。
宋雪琪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翻找相册,然后递给他。
“你看吧。”
陈墨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合照——背景是欧式的庭院,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搂着秦清月的肩膀,两人都笑得灿烂。秦清月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靠在男人肩头,眼中满是幸福的光。
而那个男人……
陈墨盯着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确实像。不是一模一样,但眉宇间的神态、侧脸的轮廓、甚至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有六七分相似。更让他心惊的是,照片里的男人也留着和他现在差不多的发型,穿着风格相似的衬衫。
如果他不知道这是别人,乍一看甚至会以为是自己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这是他二十五岁生日时拍的,”宋雪琪轻声说,“三个月后他就出事了。清月手机里全是他的照片,但她从来不敢看,手机一直是我在保管。”
陈墨把手机递回去,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所以你今天带她来见我,是因为……”他没能说完。
“因为我走投无路了。”宋雪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努力压抑着情绪,“陈墨,我知道这很自私,很过分。但我看着清月一天天枯萎下去,看着她明明还活着却像已经死了一半……医生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她抓住餐巾,指节泛白:“那天在证券公司见到你,我真的惊呆了。不只是长相,还有你说话时的神态,思考问题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恍惚觉得是他坐在我面前。所以我才……我才动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你想让我当替身。”陈墨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宋雪琪浑身一颤,眼泪终于落下:“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也很残忍。但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让她好过一点。哪怕只是短暂地以为他还在,哪怕只是透过你看到一点点他的影子……也许就能让她有活下去的动力。”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而此刻他心中却是一片沉重的黑暗。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这趟浑水太深,涉及的情感太复杂,一旦涉足就可能无法抽身。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当别人的替身,不是为了治愈一个陌生人的心碎。
但脑海中却浮现出秦清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破碎的、绝望的、又带着一丝卑微乞求的眼神。还有她压抑的哭声,颤抖的肩膀,和桌上那几点泪痕。
“她刚才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陈墨缓缓开口,“为什么?”
宋雪琪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因为她觉得……觉得看着你,想着你像他,是对他的背叛,也是对你的不尊重。这一年来,她一直活在这种矛盾里——既渴望找到任何与他相关的痕迹,又痛恨自己这种渴望。今天见到你,尤其是你做了那个动作之后……这种矛盾彻底爆发了。”
陈墨明白了。秦清月不是在生他的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她气自己竟然会从别人身上寻找逝去爱人的影子,气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相似的动作而情绪失控,气自己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奇迹。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比单纯的悲伤更折磨人。
侍者悄无声息地送上了甜点——焦糖布丁配香草冰淇淋,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小提琴曲换了一首,更加舒缓忧伤。
“我不可能成为他。”良久,陈墨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身。”
宋雪琪的肩膀垮了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熄灭了。她点点头,艰难地说:“我明白……对不起,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账单我来付,以后……”
“但是,”陈墨打断她,“如果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偶尔陪她说说话,让她能暂时从痛苦中走出来透透气……我想我可以试试。”
宋雪琪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随即又变得犹豫:“你……你不用勉强。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我不是在勉强。”陈墨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存在能减轻另一个人的痛苦,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许不是一件坏事。但前提是——你要明确告诉她,我不是他,永远不可能是。我只是陈墨,一个偶然长得有点像她故人的普通人。”
宋雪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泪水。她连连点头:“好,好……我会跟她说清楚的。谢谢你,陈墨,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陈墨勉强笑了笑,“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我只能量力而行。我还是学生,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不可能随叫随到。”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宋雪琪擦着眼泪,“只要偶尔……偶尔你能陪她散散步,或者就像今天这样吃个饭。不用刻意做什么,就是……让她感觉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她,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离她而去。”
陈墨点点头,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减轻,但至少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对面秦清月空荡荡的座位,想象着她此刻在回家的车上,靠着车窗,眼中倒映着流动的城市光影,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黑暗。
重生这一世,他本以为可以掌控一切,按自己的计划稳步前行。但现在,他主动选择踏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情感领域——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欲望,甚至不是出于喜欢,而仅仅是因为……不忍心。
那种不忍心,来自于他作为一个曾经失去过什么的人,对另一个失去更多的人,最本能的共情。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问。
宋雪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你方便。清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偶尔会去画室——她以前是学油画的,出事后再也没碰过画笔。医生说如果她能重新开始画画,也许是个好的转机。”
“那就约在画室吧。”陈墨说,“下周日下午,我有时间。”
“好,我安排。”宋雪琪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晚餐在复杂的心情中结束。宋雪琪坚持付了账,两人一起走出餐厅。
夜风微凉,吹散了餐厅里温暖却压抑的空气。陈墨深吸一口气,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既真实又虚幻。
“陈墨,”宋雪琪在分别前最后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记得你今天给予的善意。这对清月来说……可能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如此。”陈墨轻声说。
他目送宋雪琪的车驶入夜色,然后独自站在路灯下,久久没有离开。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小筱发来的消息:“学弟,周末的电影还去看吗?我票都买好啦~”
陈墨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再想起刚才餐厅里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被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明亮、鲜活、充满可能的校园生活,另一边是沉重、忧伤、需要他小心翼翼对待的情感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