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短暂相逢又相离(2/2)
“不辛苦。母后醒了,就不辛苦了。”
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
说落霞城的晚霞,说洛川学院的银杏,
说那些一路上遇到的风景和人。
许幽雪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嘴,问楚天歌有没有欺负她,问她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
古依橙一一回答,说她现在可厉害了,楚天歌不敢欺负她。
说她虽然受了一点小委屈,但都过去了。
她们都没有提魂殇散,没有提噬魂掌,没有提那些差点让她们再也见不到彼此的事。
楚天歌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
他没有进去,不想打扰她们。
可笑声忽然停了。
楚天歌的心猛地一沉。
他推开门,看到古依橙还跪在床边,还握着母亲的手,可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光,没有了笑,没有了刚才那种鲜活的、明亮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只剩空洞,像一潭死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不,她的灵魂还在,只是太弱了,弱到撑不起她的意识。
“辰儿?辰儿你怎么了?”
许幽雪的声音开始发抖。
古依橙没有回答。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张焦急的脸,看着那些因为担心而皱起来的眉头。
可她的目光穿过母亲,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自己也看不清。
她想说话,可她的嘴唇翕动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想握住母亲的手,可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她以为至少还能再撑几天,还能再陪母后几天,还能再叫她几声“母后”。
可现在,她撑不住了。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那是她最后的力气了。
“能见母后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
“橙儿好开心。”
许幽雪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根根发白。
“辰儿,你在说什么?!你不要吓母后……”
古依橙摇了摇头。
她不是在否认什么,她只是没有力气了。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楚天歌。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可她看着他,用那最后一点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爱恋,有不舍,有感谢,有抱歉,有遗憾,独独没有最初的厌恨。
“不要责备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拜托。”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的手从许幽雪掌心滑落。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在风雨中终于累极了的花。
许幽雪扑过去,抱住女儿的身体,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辰儿!辰儿!你醒醒!你看看母后!辰儿!”
楚天歌站在门口,看着许幽雪抱着古依橙的身体,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古依橙苍白的脸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怕自己走过去,就会忍不住把她从许幽雪怀里抢过来,抱着她跑出去,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能救她的地方。
可他知道,已经没有地方了。
她的灵魂已经虚弱到极点,虚弱到连意识都撑不住。
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来,不知道她醒来后还记不记得他是谁,记不记得她说过“我喜欢你”,记不记得她叫过他“夫君”。
他只知道,她没有放弃。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让他不要被责备。她到最后一刻,都在护着他。
楚天歌慢慢蹲下身,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走廊里,李福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御书房。
古临安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茶水溅了他一身,他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辰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曾几何时,他还对这个逆子恨得牙痒痒。
如今,她落得此等地步,他又痛心不已。
凤仪宫里,许幽雪抱着女儿,已经不哭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将女儿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赤红的发丝从指间滑过,像一团渐渐熄灭的火。
“辰儿,你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母后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你睡醒了,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母后。”
窗外,阳光正好。
凤仪宫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跳来跳去。
它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赤红长发的姑娘为什么闭着眼睛,不知道那个白发男人为什么蹲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
它们只是叫着,跳着,在阳光下,在春风里,在这座已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的宫殿中,继续着它们无忧无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