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一回由林赛雪自己去（2/2）

知微坐在她身侧，把最后两行重新看了一遍。外祖父远在明州，不知道王令仪今日登门，也不知道沈亦儒正在为自己留退路。他只是记得女儿曾经怎样离家，又用了十年才真正回来。

“外祖父一直知道娘想见他？”知微问。

“他知道我未必永远不见。”林赛雪把信折好，眼圈微红，神色却松下来，“你外祖父从前也劝过我忍。他总觉得沈亦儒官声好，待我尚算温和，夫妻之间哪有不受委屈的。后来林家出事，他才明白，叫我忍下的每一步，最后都成了沈亦儒理所当然的东西。”

“所以他不再劝了。”

“嗯。他如今只给我留门。”

知微沉默片刻，问：“娘想在哪里见？”

林赛雪没有因女儿改口而露出胜意，只认真想了想：“王夫人可以来林宅。她今日肯说自己知道林家供养，这句话里虽有护儿女的私心，也有她自己的账。我同她说完以后，她写什么，由她负责。”

“父亲呢？”

“不让他进内院。”林赛雪声音仍轻，安排却很清楚，“在前院东厅见。门窗开着，画云和林安家的都在外间。你不入席，也不躲在屏风后听。”

知微下意识蹙眉。

“微姐儿，”林赛雪看住她，“你若坐在那里，他每一句话都会先说给你听。他会拿父女名分压你，也会看着你的脸猜怎样才能动摇我。我要见的是当年那个向我许诺、后来又亲手毁诺的人。这一回，不让他借任何孩子做挡箭牌。”

“我可以在前院。”

“你在书房等。若我叫你，你再来。”

知微没有立刻应下。她起身走到窗边，将被风吹开的半扇窗合上。指尖扣住窗栓时，她想起幼年许多个夜晚：林赛雪病得睡不着，沈亦儒偶尔过来坐一刻钟，母亲便会强撑着梳头换衣；他走以后，那盏灯总要亮到后半夜。

“若他说林家供养原本就是自愿，说娘当年得了沈家的名分，不曾受亏呢？”知微背对着母亲问。

“我会告诉他，林家愿意帮女婿，不等于任他侵占；我愿意入沈宅，也不等于后来每一次欺瞒都得认下。”林赛雪答道，“他说什么，是他的品性。我能不能把自己的话说清，是我的本事。”

“若他道歉？”

这一次，林赛雪沉默得久了些。

“我或许会难受。”她终于说，“因为我年轻时等过这句道歉。可迟来的道歉只能说明他今日知道错了，不能把我十几年受过的日子改回去。我听不听，由我；原不原谅，也由我。”

知微转过身。她这才真正明白，母亲要去见沈亦儒，并非因为还需要他的一个答案。她只是要亲眼看看，当年那个几乎决定了她一生悲喜的人，如今还有没有资格在她面前替往事命名。

知微终于点头：“我让周大夫明日先来诊脉。会面那日，药和车都备好。若娘不舒服，随时停，不必为了把话说完硬撑。”

“好。”

“林安家的守东厅外门，画云贴身陪着。父亲若带沈家护院，只许两人留在门房。”

“好。”

“还有……”知微顿了顿，自己先笑了一下，“我不替娘问，也不替娘答。”

林赛雪眼底的笑意终于深了些：“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女儿。”

傍晚时，两张素帖从林宅送了出去。

给王令仪的帖子写得稍长，请她翌日上午到林宅内厅相见，只带一名贴身妈妈。给沈亦儒的只写明当日下午、林宅前院东厅，林赛雪有旧事当面相告。没有写林家案，也没有提王令仪已经来过。

帖子写好以后，林赛雪坐在妆台前，将松散的发髻重新梳了一遍。知微站在她身后，接过木梳，慢慢替她理顺长发。

镜中的女子仍旧很美。病色削薄了她的面颊，眼尾也添了细纹，可那张脸不再像沈宅深院里一枝随时会被风折断的花。她没有挑年轻时最喜欢的珠钗，只簪了一支林家旧银簪，又换上一件端正的黛青褙子。

“娘明日就穿这一身？”知微问。

“后日见王夫人，穿浅色。见你父亲，穿这一身。”林赛雪望着镜里的自己，语气寻常得像在安排一次义集，“他从前总说我穿青色太冷，还是粉白衬我。”

知微握着木梳的手紧了紧。

林赛雪从镜中看见，抬手覆在她手背上：“别怕。”

“我没有怕。”知微说完，自己先垂下眼，“只是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母女二人在镜中相望。谁也没有逞强说此去再无疼痛。

窗外暮色渐沉，送帖的脚步已经越过前院。林赛雪将那封来自明州的家书收进匣中，合上盖子。

这一次，门外有人等她回来；门内的话，也由她自己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