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家今日没有替人说话(2/2)
这话直直落在李令容最软的一处。
她曾在唐家熬过数年,能回到娘家,确实是父亲开了门。那几年若没有李家的屋檐,她未必能撑到今日。她对父亲的感激并非虚假,受过的压抑也同样真实。
李令容垂下眼,肩背有一瞬松了下去。
坐在她身旁的李令嘉忽然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动作很生涩,掌心却没有撤开。
李令容抬头看了妹妹一眼,重新望向父亲:“您给我的庇护,我认。可我回来以后说过什么,您替我改过什么,我也不能再装作不记得。陪嫁的事,我自己办。以后嫁不嫁,也等我自己想明白。”
“若京里从此无人愿意娶你呢?”
“那便不嫁。”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惧意,“至少今日,我承担得起。”
李崇晦没有再劝,目光落到最小的女儿身上。
李令嘉的手仍压在姐姐手背上。父亲看过来时,她明显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你也要退婚?”李崇晦问。
“我没说退。”李令嘉抿紧唇,“许夫人明日肯见我。我想亲口问她,许二郎随任岭南时,婚期怎么定;我若同行,自己的陪嫁由谁管;三年以后若许家留任,我能不能回京探望姨娘和兄姐。”
孟姨娘急得站了起来:“这些话哪是未出阁姑娘该问的?你父亲早替你打听明白了!”
“姨娘,”李令嘉转过脸,眼圈又红了,“就是因为我要去,我才得问。”
孟姨娘被她堵得怔住,帕子攥在胸前,半晌说不出话。
李崇晦脸上的怒意反而淡了。他靠回椅背,慢慢看过三个儿女。
“我可以让延恪继续理庄务,替令容把陪嫁追回来,也可以陪令嘉去见许夫人。”他说,“只有一个条件。今日出了这道门,你们须对外说明,近日种种只是家中口角。李家议婚也好,兄妹去留也好,都没有受外人挑唆。”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看向知微。
知微从进门起便没有插过一句话。此刻也只迎着他的目光坐着,既不愤怒,也不急着自证。
李延恪先开口:“我可以说沈姑娘没有挑唆。”
“这还不够。”
“那父亲要我说什么?”
“说你病中多思,一时误会了我的安排。”
李延恪轻轻咳了两声。他以帕子掩住唇,咳声止住后,脸色更白了。
“这句话不是实话。”
李令容随即道:“我也不能说。”
李令嘉迟了片刻。孟姨娘眼含哀求地望着她,父亲则平静地等她作答。她唇瓣动了两次,终于把话说出来:“我会告诉许夫人,是我自己要问。若她因此退婚,我认。”
李崇晦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显得衰败。他仍是这座宅子的家主,仍能决定公中银钱、门第来往与下人去留。他睁眼后,逐项吩咐管事收回延恪的庄务,列清令容院中的公中用度,又命令嘉此后见许家人时不得借李家长辈之名许诺任何事。
每一条都合乎家规,也每一条都让三兄妹真正尝到离开安排的代价。
话未说完,外书房的长随快步进来,停在门边,神色少见地慌乱。
“老爷,何大人遣人送来急信。”
李崇晦眉峰微动:“什么事?”
长随看了一眼厅中众人,不敢直说,只把封好的信双手呈上。
李崇晦拆开看了两行,脸色终于变了。
信上说,京郊别院那个替何敬之传话的中间人已经被查到。周骁案将由朝中另派人复核,最快今日午后便会有人登门问询。
李崇晦把信折好,起身时宽袖扫过案沿,茶盏微微一晃。
“今日的话到此为止。”他看向三个儿女,“你们只想着为自己作主。等李家真有风浪,再看看谁能独善其身。”
李令嘉脸色发白。李令容握紧了妹妹的手。李延恪坐在椅中,胸口因方才的咳嗽仍有起伏。
没有人说自己不怕。
李延恪扶着手杖,慢慢站起来:“若真有风浪,父亲至少该告诉我们风从哪里来。我们可以一起担,不能连担的是什么都由您替我们说。”
李崇晦没有回答,带着长随匆匆去了外书房。
正厅忽然空下来。孟姨娘低声哭着埋怨女儿,李令容安排人备车去见旧日陪房,李延恪则坐回椅中服药。方才还坐在一处的人,很快各自忙起自己的事,再没有谁等父亲留下下一道吩咐。
知微起身告辞。
李延恪没有留她,只隔着半厅向她颔首:“今日请你来,是怕我们过后又把自己的话忘了。往后做得成与做不成,都请沈姑娘看着。”
“我会看。”知微向三人行礼,“可日子是你们自己的,不必做给我看。”
她走出正厅时,雨后的天光从三道敞开的门照进来。李家兄妹没有一同送客。李延恪往东廊去,李令容带人走向账房,李令嘉扶着哭泣的孟姨娘回后院。
他们第一次没有走向父亲替他们留好的那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