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父亲来时,故人也来了(2/2)
三年改变一个人,往往不在最显眼处。
他身形仍挺拔,深青常服也仍利落,只是眉骨旁多了一道浅痕,右手在冷风里握得不如从前自然。越州三年没有磨去他的锋锐,反把那锋锐收进更沉的分寸里。
谢煦彰跨进外堂,看见知微,脚步停了半息。
十五岁时的沈知微已经美得过分,眉眼却还藏着少女未长开的薄意。眼前的女子穿一件月白交领长衣,乌发挽得简净,脸上只点了极淡的胭脂。那张脸真正长开以后,艳色几乎叫人不敢久看;可她迎着他的目光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装作不知。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谢明蘅先看看父亲,再看看知微,轻轻咳了一声:“父亲在府里催了我两回,到了门前倒忘记见礼了?”
谢煦彰这才收回目光,依礼向林赛雪问候。知微也向谢云舒与谢明蘅见礼。礼数一道道走完,外堂里那阵突然空下来的寂静才算被填上。
谢明蘅坐下后便道:“沈姑娘还记得我么?三年前父亲回京问罪,连府门都不入。我留给他的酥饼热了两次,第三次硬得能砸人。他后来从明州回来,倒知道给我带一盒糖,算是赔罪。”
谢煦彰看她:“那盒糖你一块也没分给庭珩。”
“是赔我的,为什么分他?”
谢云舒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如今大了,侯爷也管不住。昨夜知道今日来林宅,她自己翻了半个时辰箱笼,嫌三年前的衣裳太孩子气。”
“姑母怎么连这个也说。”谢明蘅脸红起来。
几句家常话把侯爵的威势卸去不少。林赛雪问起谢云舒寡居后的日子,谢云舒也问明州女学如何,两个经历迥异的妇人说着说着,竟有不少能接上的话。谢明蘅坐不住,听说后院有一株多年未修的桂树,便要去看能否搭秋千。
林赛雪起身陪她们往后院走。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故意挤眉弄眼,只吩咐女使把堂门敞着,人在廊下候茶。
外堂里只余知微与谢煦彰。
门外有人,屏风外也能看见二人身影,不算私会。可旁人的说话声一远,三年的空白便突然落到两人之间。
谢煦彰先问:“沈大人上午来过?”
“来过。”
“愿意说么?”
知微看着他:“今日不说父亲。”
谢煦彰没有追问:“好。”
“今日只说我们三年未见。”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故意为难人,“离开那些公事,侯爷可还有话同我说?”
谢煦彰看了她一会儿:“有。”
风从敞开的堂门进来,吹得案边茶盖轻轻一转。他抬手按住杯沿,没有碰到她放在旁边的手。
“三年没有给你写信,”他说,“起初是怕自己借旧案之名打扰你。后来知道你主持女学、安置旧人,我仍以为不去问,便是在守约。”
知微垂眼看着两人之间那只茶盏:“如今不这样想了?”
“如今觉得,克制若只剩沉默,也是在替你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知微抬起眼:“侯爷总算想明白了。”
“想得迟。”
“是很迟。”她没有替他找台阶,“有时我从越州来的公报上看到侯爷名字,知道你还在那里。也想过,若你写信来,我回不回。”
谢煦彰的手仍压着杯沿:“会回么?”
“不知道。”知微故意停了一下,见他眼底那点沉静终于有了细微变化,才道,“可我会想收到。”
谢煦彰望着她。
他没有说一句早知如此,也没有把遗憾说得多深,只缓缓松开了杯沿。冷日使他右手指节有些僵,知微注意到了,将自己手边的铜暖炉推过去。
“越州伤的?”她问。
“旧伤,阴冷时不大听使唤。”
“那便别总按着茶盏。它又不会跑。”
谢煦彰把暖炉接过去,掌心覆在铜面上,低低笑了一声。
知微看着他,忽然问:“侯爷方才为何一直躲我的眼睛?三年不见,不认得了?”
他脸上的笑意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
“认得。”谢煦彰说,“只是你与从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带兵多年的人,本该最懂如何把危险的话收回去。此刻却安静得太久,久到知微的耳后又开始发热。
“更难叫人移开眼。”他终于道。
知微原本想听真话,真听见了,反倒低头去理袖口。她理了两下,才发现衣袖根本没有乱。
谢煦彰没有借她的窘迫再往前一步,只道:“三年前离开明州时,我说等你成年再见。那时以为三年很长,足够许多事淡下去。”
“淡了么?”
“没有。”
两个字说得很轻,知微的手却停在袖缘。
“见到你,”他看着她,“我很欢喜。”
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欢喜。它绕开旧案,也卸下侯爵对故人的照拂,因说得太迟,落下来反而重。
知微抬头。她看见他眼角那道新添的浅痕,也看见他握着暖炉的手依然克制地停在自己的位置。她忽然不想再用一句礼数周全的话把它挡回去。
“我也是。”她说。
后院传来谢明蘅的笑声,随后是林赛雪叫人别踩湿苔。外堂里的两个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有立即转开话题。
过了一会儿,谢煦彰道:“以后我若想来,仍会先递帖。”
“递帖可以。”知微唇角微弯,“却别再拿公事作借口。”
“那拿什么?”
“侯爷自己想一句真话。”
谢煦彰看了她片刻:“想见你,算不算?”
知微耳后那点红终于漫到脸颊。她偏过头,装作去看院里的人回来了没有,声音却没有退:“算。”
谢云舒离开前,把清河长公主府的秋宴帖子交给林赛雪。宗室女眷请客,外院也设席,京中几家新旧官眷都会去。她没有说这是谢家替母女铺路,只道长公主听闻明州女学重建,想见一见主事的人。
知微接下帖子。
谢煦彰走到门外时没有再回头说什么越礼的话,只在上车以前看了她一眼。知微站在檐下,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明日的秋宴,满京城的人都会第一次看见她。至少有一个人,今日已经先问过她愿不愿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