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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婚事若能定罪,也该写进案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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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儒听了半晌,终于开口:“副使明鉴,地方骤逢灾乱,号令急促,属吏之间传话有失,并不稀奇。小女年少,又忧心外祖父,将前后之事连在一处,也是情有可原。可她未出阁便在狱门召集坊正、医者,公然阻拦官差,此风若长,往后法令如何施行?”

他没有回答那四件事,只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引到知微身上。

廊下果然起了几声低低议论。

知微垂在膝前的手指收紧了。她早知道父亲会拿闺誉与法度压她,只是真到了满堂目光之下,胸口仍像被什么重重抵住。她若退一步,方才的时序便会变成一个十五岁姑娘的多心;她若失态,父亲又能说她离家后失了教养。

她抬头时,声音反而更稳。

“民女召人到场、要求押送者署名,已在口述中写明。若此举有罪,民女受问。可民女的罪责,不能证明婚议与转押无关;我的名声,也不能替任何一位经办之人回答方才的问题。”

沈亦儒眉心终于有了一道浅痕。

“知微,”他没有称她民女,而以父亲的口吻沉声道,“你非要把家中为你筹谋的婚事,说成威逼交易么?”

“父亲若认为是筹谋,”知微向他行了一礼,“便请说明我若不嫁,李家为何不肯先救人。若父亲认为李家本无救人之意,那何先生三次提起外祖父的性命,又是在替谁筹谋?”

何敬之脸色微变。

沈亦儒没有立刻接话。就在这片短暂的沉默里,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林赛雪站了起来。

她久坐之后腿脚发麻,起身时扶了一下椅背。知微下意识想去扶,她却轻轻摇头,自己走到女儿身侧,跪了下去。

“民妇林氏,请副使容禀。”

程宣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说。”

“家父在东仓处置失当,是我林家该认的。伤者医药、亡者抚恤,林家愿按核定承担;家父未经官府允准开仓,若依法有罚,也请照罚。”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便要换一口气,“可小女的婚事不是林家的赎金。家父若有罪,请以他的罪处置;小女若在狱门有过,请问她的过。不能因她不肯嫁,便叫病中老人走得更远、更急,也不能因老人想活,便说这桩亲事是两厢情愿。”

沈亦儒看着她,眸色沉了下去:“赛雪,你当真要在公堂上如此说话?”

林赛雪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指尖在裙面上轻轻一蜷。

她没有看他,只向案上叩了一首:“民妇今日正因是在公堂,才只说公事。”

这句话落下后,廊外那些细碎声响忽然都停了。

程宣沉默片刻,叫人取来州狱医官今晨的诊记。林铭轩高热稍退,人仍虚弱,不能到堂,由医官与司理共同转述昨日问话。

老人承认灾民聚在仓外时,他怕仓门被冲坏,也怕存粮尽失,曾叫伙计持棍拦人;后来见有人倒地,才仓促开门,因此使门前愈发混乱。他认自己爱惜粮货、判断迟误,也认未先请官府便开仓。

可问到是否召集百姓冲撞官差,他在病中骂了一句:“我做生意几十年,知道官差的棍比我家的硬。我若真要聚众,先把自家铺面烧了给人看么?”

厅中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程宣也没有笑。他把医官诊记与昨日问话放在一处,终于开口作今日处置。

“林铭轩未经允准开仓、约束失当,以致门前拥挤伤人,此项另核,不许林家以施粮旧恩相抵。聚众冲击、煽惑作乱一项,现有陈述彼此不合,不得与前项并作一罪急拟。”

他看向巡查行署的属官:“转押暂停。林铭轩留州狱医治,病中不得远解。探视依狱规办理,不得再以婚议为准驳。”

属官起身应是。

“李氏婚议与林案处置,从今日起分开。谁再以结亲许诺减罪、探视或转押便利,便把姓名写在卷中,说明自己凭何官职作此许诺。”

何敬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至于狱门阻押,”程宣的目光落到知微身上,“另问。她既署了名,便不必替她藏,也不许旁人替她多认。”

知微俯身:“民女领受。”

这不是无罪开释。

外祖父仍在狱中,开仓失当与伤者赔补也会实实在在落到林家头上。可那辆等在黎明里的囚车不会再因她一句不嫁便重新套马,李家也不能再隔着门告诉她,点头才有大夫和探视。

她从地上起身时,双膝已经麻了。林赛雪扶住她的手臂,自己的手却比她抖得更厉害。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在厅中落泪。

退堂后,廊下众人分作几处。何敬之没有再上前,只在经过知微时停了一步。

“沈姑娘今日把路堵得这样死,”他压低声音,“可曾想过,林老先生纵使脱了重罪,林家往后的生意与名声,也未必经得起处处得罪人?”

“何先生说得对。”知微看向他,“所以林家今日认了自己该认的,也没有求李家白白施恩。往后若还有代价,请送到林家门前,不必再送到我的婚书上。”

何敬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一言不发地走了。

沈亦儒留在廊柱旁,没有随知州先行。他等人散去些,才唤道:“知微。”

知微转身,仍按礼叫了一声:“父亲。”

“案是案,家是家。程副使既已把两件事分开,你也该随为父回去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疲惫,“你小娘为照料生父暂居林宅,尚可说是情分。你是沈家未嫁之女,长住外家,于礼不合。明日我会叫你母亲亲自来接。”

林赛雪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知微却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原来一个笼子被推到众目之下,他便立刻换了另一个。婚事不能再压在案卷上,便压回父女名分里;李家不能替他开口,便让嫡母来摆足体面。

“父亲若来接,”她缓缓道,“女儿自然开正门相迎。”

沈亦儒眼底掠过一点意外。

知微向他再行一礼,直起身时,目光没有避让。

“只是回不回去,仍请父亲把理由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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