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叶公子没有回明州(2/2)
人退出去以后,裴照终于忍不住:“明日行署才审转押,偏偏今日就要侯爷走。连一夜都等不得,分明是算准了时辰!”
谢煦彰抬手止住他:“去把呈文誊两份。一份先走急递,送给正在邻县核灾的转运副使;一份我带回京。”
裴照仍憋着气,接过文书出去。
屋里只剩知微与谢煦彰。
一刻前,他们还在争谁的名字该留在纸上;一刻后,他便要离开明州。知微看向案边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心里忽然空出一块,像原本一直在旁边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急递多久能到邻县?”她问。
“今日夜里。转运副使若肯管,最快明日到明州;若不肯,这份呈文会继续往上走。”
“你回京要几日?”
“顺利的话七八日。”
“问责要多久?”
“不知道。”
谢煦彰仍旧没有用一句宽慰填满未知。知微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因他的坦白而失望。
她走到案边,把压在最下方的一页纸抽出来:“这里还少了一件事。何敬之在官驿提出定亲换出面,后来又以探视为条件。这不是侯爷亲见,是我亲历。我另写一份口述,自己署名。”
“好。”
“你不劝我删?”
“方才已经劝过。”他看了她一眼,“再劝就是重复。”
知微怔了怔,没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把一夜未眠的倦色冲淡了些。
未时前,急递先一步出了官驿。
谢煦彰换回便于赶路的窄袖长袍,披风下没有甲,只佩了一柄按制可以随身的刀。裴照带着两名亲随候在门外,马匹已经喂过。
知微把亲历口述交给他。纸封得严整,封口上是她自己的名字。
谢煦彰接过,没有立即收入行囊:“还有什么要我带走?”
“没有了。”
他点头,把信封放进贴身革囊。转身走到门口时,知微忽然唤他:“侯爷。”
谢煦彰回头。
她本想说,请他在京中留意消息;又想说,路上小心。这些话都太寻常,寻常得像谁都能说。她站在檐下,看着那个人隔着数步等她,竟第一次觉得有一句话若不在今日说,往后未必还有合适的时候。
“这件事若有结果,”她慢慢道,“侯爷若能回明州,不必叫旁人送信。”
谢煦彰没有替她补完。
知微只好自己说下去:“请你亲口告诉我。”
廊外的马喷了一声鼻息。裴照背过身去,假装检查鞍扣。
谢煦彰看着她,眼神比平日停得久了些:“若能回来,我亲自说。”
他没有许诺必定回来。知微却点了头:“好。”
马蹄声离开官驿后,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车。
回到林宅,门房递来一封半月前从京畿转出的私信。封皮上只有“知微亲启”四字,笔迹温润整饬,最后一笔总带着极轻的回锋。
知微认得。
她把信带回自己屋里,遣退画云,独自拆开。
叶昀昭的信不长。
他在信中说,已随周老先生赴任,沿途要查几处学田,至少半年不得回京。叶家来信提及明州灾情,也提及李家又有议亲之意。他读到那一行时,曾连夜叫人备马,走到驿院门口,又叫人把马牵了回去。
“你在旧园说,我总爱站到你前面,替你挡,也替你选。我那时口中认错,心里仍觉得,只要我是为你好,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直到真走出京城,我才知道,人若总替另一个人把路铺好,铺到最后,留下的也只剩他自己想去的地方。”
信纸上的字一笔不乱。知微却能想见他写到这里时停了多久。
叶昀昭没有说从此忘了她,也没有祝她另觅良缘。他只说,自己不会因听见一场风声便擅自折返,也不会再请叶家以门第替她挡婚事。
“我从前以为,等一个人是我的事,与她无涉。如今才明白,只要叫她知道我在等,这年月便也压在她身上,催她迟早给我一个答案。知微,我不愿再这样待你。”
末尾只有两句话。
“若有一日,你确实需要我做一件事,写明便是。我能做的会做,不能做的也会如实告诉你。除此之外,你不必回信,更不必为旧日情分许我一个将来。”
窗外日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一角。
知微坐了很久。
她想起旧园的槐树,想起年少时叶昀昭替她从墙外捡回纸鸢,也想起他擅自写给沈亦儒的那封信。那些好与不好并没有彼此抵消。他真心待过她,所以越界才叫人难过;她也真心盼过他能懂,所以今日这封信绝不是把旧事一笔勾销。
倘若世事只停在旧园,她也许真会等叶昀昭学会站在身边。可明州这一场灾事,把她推到了另一条路上;那条路上,有个人总把自己做不到的事先说清,再问她要怎么走。
甚至此刻,她仍有一瞬想问:如今你学会了,为何我们反倒走远了?
可她没有问。
叶昀昭终于把选择还给她,她便不能再因为舍不得,反过来叫他停在原地。
知微取出一张素笺,写道:“昀昭兄,信已收悉。愿君此去,所行皆出本心,不必为我折返。珍重。”
她没有写“等你回来”,也没有写“后会无期”。
信封合上时,窗外恰有一阵风吹过,庭中梧桐落下两片早黄的叶。它们在石阶上挨得很近,风再起时,却各自去了不同方向。
次日傍晚,转运副使的车驾进了明州城。
来人姓程,原在邻县核查赈灾粮路,夜里收到急递,看过谢煦彰的亲历呈文与林赛雪的陈情,当即改道。他没有先去沈亦儒设宴的官舍,也没有接何敬之送到驿站的拜帖,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到州狱验看林铭轩。
半个时辰后,巡查行署收到三道口令:林铭轩病中暂停转押;东仓冲突与聚众之罪分开复核;所有涉及婚议、探视与案情轻重的往来人员,次日到堂听问。
何敬之拿着被原样退回的拜帖,在官驿廊下站了许久。
何敬之把拜帖折回袖中。第二日合议的名册已经贴到行署门前,他的名字排在沈亦儒之后,旁边另添一行:李氏婚议往来,须当堂说明。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糨糊干透,也没有伸手去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