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总要有人说句实话(1/2)
林铭轩被带上州衙正堂时,堂外站满了人。
他们并非来替林家助威。有人是被传来复问的车夫,有人是方九娘作坊里的女工,也有北塘受灾后暂住林宅的百姓。州衙要他们各自说明林家是否借救灾召集人手,传票一夜之间发了几十张,天亮前便有人拖家带口候在衙门外。
这些人都知道,一句话说得不对,自己就可能从证人变成同案。
知微到时,杜衡已经在东廊等候。他在州衙熬了一夜,衣裳仍整齐,眼中却布满红丝。方九娘坐在另一侧石凳上,手腕被麻绳磨出两道红痕,见知微望过来,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他们动手了?”知微问。
“捆人时勒的。”方九娘屈了屈僵麻的手指,脸上没有笑,“还没用刑。沈通判的人只问我,林老爷是不是早叫作坊备下被褥,等着收买灾民。”
“你怎么答?”
“我说被褥是下雨以后赶做的。针线活再快,也不能倒着日子做。”
一旁书吏听见,喝道:“候问之人不得私下交谈!”
方九娘抬眼看他,果真闭了嘴。她没有低头,反而把磨红的双腕坦然放在膝上。书吏被她看得不自在,抱着文册转去了堂前。
知微还想问外祖父的病情,正堂里惊堂木已落了下去。
宋景安坐在上首,沈亦儒与巡查使分列两旁。林铭轩没有戴枷,双手却束在身前。他一夜高热,脚步虚浮,走到堂中时险些被门槛绊住。狱卒伸手扶他,他甩开那只手,自己站直。
知微隔着廊柱看见外祖父鬓边的白发,一只手紧紧扣住栏杆。
林铭轩像是察觉到了,目光掠过堂外。他没有在知微脸上多停,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仿佛今日仍是从家中出门办事,外孙女只需在外等他回来。
宋景安先问:“东仓事发当日,是谁命林家车马聚在仓前?”
“我。”林铭轩答。
堂外低语四起。
“是谁许诺官仓不开,林家便另放粮食?”
“也是我。”
沈亦儒抬起眼:“岳父既然承认,可知百姓因此认定官府不肯赈济,数百人追随林家车队冲至东仓?”
林铭轩转头看他。老人病得眼窝深陷,目光却没有半点含混:“你既叫我岳父,便该记得我不爱听话说一半。百姓到东仓前,是因北塘塌了屋,粮车在官仓门外等了两个时辰。至于林家车马,是去接受伤的人。”
“可有人听见你说,官府不开仓,林家开。”
“我说过。”
沈亦儒没有显出喜色,只将语气放得更沉:“国有国法。你以商户身份越过州衙号令,又使百姓只知林家、不知官府,难道还不是聚揽人心?”
“灾民饿着肚子时,谁给他一口吃的,他便记谁一刻。”林铭轩咳嗽骤起,手背抵住唇,缓过气才继续,“我若要的是他们一辈子记恩,便不会催他们领完东西各自回家。”
沈亦儒看向堂下候问的第一人:“罗顺,你当日替林家赶车。你说,杜衡是否命你们听见铜锣便一同进仓?”
罗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车夫,在林家做了六年短工,妻子刚生产,岳家却因怕受牵连不肯收留。他进堂时两条腿一直发颤,跪下以后,额头贴着砖,迟迟没有抬起来。
“小人,小人听见了锣。”
“谁叫人敲的?”沈亦儒问。
“是杜总管的人。”
杜衡在廊下站起身,衙役立即横棍拦住他。
沈亦儒没有看那边,只继续问罗顺:“铜锣一响,你们便随林铭轩往东仓门前去,是不是?”
罗顺嘴唇哆嗦,终于点头:“是。”
书吏的笔迅速落下。
堂外有人哭了起来。罗顺的妻子抱着未满月的孩子,想往前挤,又被衙役推回人群。罗顺听见婴儿的哭声,背脊缩得更低。
知微没有冲进去替杜衡辩解。她隔着栏杆问罗顺:“铜锣是叫车队进仓,还是叫车队去北塘救人?”
宋景安皱眉:“堂外不得插话。”
“民女只请大人把一句话问完整。”知微朝正堂行礼,“问完以后,无论他答什么,林家都认。”
沈亦儒看着她,神情依旧温和:“微姐儿,公堂不是你逞强的地方。退下。”
罗顺的妻子在后面突然跪下,抱着孩子哭道:“当家的,你说实话吧。你若真冲了官仓,咱们认;你若没做,别叫儿子往后一辈子抬不起头。”
罗顺肩膀剧烈发抖。
他慢慢抬起脸,眼泪混着汗往下淌:“锣是叫车的。北塘有人压在塌屋里,林家的车不够,杜总管叫我们听见锣便去抬人。后来东仓门外也响过锣,可那是官差叫人退,不是林家叫人进。”
堂中笔声停了。
沈亦儒脸上没有怒意,只问:“方才为何不说清?”
罗顺望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昨夜有人告诉小人,只要承认听锣跟车,今日便能回家。小人以为,以为大人已经知道后面的事。”
“谁告诉你的?”
罗顺又低下头。他不敢指认州衙的人,只把两手死死按在砖上。
宋景安显然不愿正堂变成互相揭告,立刻叫人把罗顺带下去。可话已经被堂外几十双耳朵听见,再压回纸上也迟了。
第二个进堂的是林正则。
他不是林家仆从,衙役没有让他跪。沈亦儒问他,族中是否早知林铭轩要借救灾扩大声势。林正则脸色灰败,余光触到三叔公所在的方向,才拱手道:“族中昨日已经分开各房。堂兄做的事,我们不曾事先知道。”
三叔公在堂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等到这句。
沈亦儒追问:“林氏各房既不知情,可见这些都是林铭轩一房私下筹谋?”
“不能这样说。”
林正则的回答很轻,堂外却骤然安静。
“我不知情,只能证明我不知道。”他抬起头,额角已经渗出汗,“不能证明堂兄筹谋过什么。我到北塘时,他正叫人先抬孩子;我到东仓时,官门前已经挤满人。我亲眼见的只有这些。”
“你可知包庇同宗的后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