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家人心散了(1/2)
州衙的门落了锁,北塘赶来的百姓被军士隔在长街两端,林赛雪才走下两级石阶,身子便软了下去。
知微一把扶住母亲,掌心隔着湿透的衣袖,摸到一片冰凉。崔妈妈赶过来接人,嘴里连声唤着“姑娘”,手却抖得托不住林赛雪的肩。
“裴照,清街。”
谢煦彰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不高,也不急。裴照立即带人挪开横在路中的木栅,把堵在州衙门前的人分作几拨。愿意回北塘的,从东巷走;马老体弱的,先到街口医棚;执意留下等消息的,也只许隔街站着,不得再往衙门前挤。
人声乱了片刻,反而慢慢低下去。
谢煦彰没有碰林赛雪,只叫随军医官先来看。医官掀起眼皮,又试过脉,道是急痛攻心,加上淋了雨,并无立时的性命之忧,须先送回去暖身服药。
知微听完便抬头望向州衙。
两扇黑漆大门紧紧合着,门上的铜钉被雨洗得发亮。外祖父方才就是从这里进去的,衣裳没有换,手上的泥也没有洗。他临进去前还在替母亲拢披风,如今门里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画云,你陪小娘回去。”知微把母亲交给崔妈妈,“画雨去请陈大夫。我留下。”
崔妈妈急得一跺脚:“大姑娘,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狱门外守到夜里,叫人瞧见了又有话说!”
“他们今日还少说了么?”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名声往泥里踩。”
林赛雪靠在崔妈妈怀里,睫毛颤了两下,竟醒了。她没有力气站直,只抓住女儿的手道:“你外祖父让我们回家等。”
知微俯下身:“小娘先回去,我等到州衙给一句准话。”
“什么才算准话?”谢煦彰问。
知微回过头。他已经收了披风,肩头深色的衣料仍在往下滴水。方才长街上那场乱局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有眉间压着一道很淡的折痕。
“何时问,谁来问,今夜放不放人。”她说,“若不放,以什么名义留下,关在哪里,可许家人送衣药。”
谢煦彰看了她一会儿:“这四件事,门外等不到。”
“门里有人肯说么?”
“我去问。”
知微下意识往前半步:“我同侯爷一起进去。”
谢煦彰侧过身,正挡住那扇门:“你以什么身份进去?”
“林铭轩的外孙女。”
“衙门若以这个身份放你进问事,明日沈亦儒便可以说,林家挟亲情扰乱审问。”
“所以我只能回家等?”
她语气仍稳,抓着母亲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林赛雪吃痛,轻轻唤了声“微儿”。知微立刻松开,低头替母亲掩住披风领口,指尖碰了两次才扣准系带。
谢煦彰看在眼里,没有再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声气逼她。
“你把要送进去的衣物、常服的药和家属姓名写清楚,交给裴照。半个时辰后,我把能问到的答复带出来。”他说,“你若一定要等,就到街对面的茶棚坐着。别站在门下,也别让北塘的人因看见你在这里,重新聚回来。”
知微听出了最后一句的分量。
她留在这里并不只代表一个担忧外祖父的姑娘。今日东仓前,她站在林铭轩身边替他辩白;此刻若又带着百姓守住州衙,旁人只需换一个说法,便能把等候写成逼迫。
“好。”她答应下来,“半个时辰。”
谢煦彰转身叫门,走出两步又停住:“沈姑娘。”
知微看着他。
“我只能替你问清楚,不能替你把人带出来。”
这句话并不好听,却比“我会尽力”更让人站得住。知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赛雪最终还是被送回林宅。轿子起行时,她掀开一角帘子,望了州衙大门许久。知微站在轿旁,等那只苍白的手从帘边收回,才让画云跟上去。
茶棚早已打烊。店家认得林家,却只敢从门缝里递出一条长凳,连灯也不肯点,低声说家里还有老小,请大姑娘体谅。
知微道了谢,没有为难他。
雨停以后,长街上的凉气反倒更重。北塘人被劝走了大半,仍有十几个人隔着街角不肯散。田老六蹲在墙下,衣服上的泥已经干成硬块。他看见知微,几次想过来,都被裴照横臂挡了回去。
“你们回去。”知微隔街说道,“今日再聚,反而害了外祖父。”
田老六张了张嘴:“林老爷是为了我们。”
“正因为是为了你们,才别叫这件事再添一条罪名。”
一个老妇人在后面哭起来:“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知微没有说“林家用不着”,也没有许诺外祖父很快就能回来。她想了片刻,道:“记住今日在东仓看见什么。若官府来问,只说你亲眼看见的,不替林家添好话,也别替旁人认罪。再把家里的孩子照看好。”
田老六站起身,用脏袖子抹了一把脸,领着人走了。
裴照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你这话比叫他们跪在门前管用。”
知微没有接话。
裴照也不再劝,只让军士往远处退了几步,给她留出一段安静的地方。他是谢煦彰旧部,平日说话粗,真正遇上哭闹的妇孺却从不拿大嗓门压人。方才有个孩子的鞋被踩掉,他一边骂孩子父亲不长眼,一边蹲在泥里替孩子把鞋穿了回去。
州衙内却远没有门外这样安静。
宋景安原想先让林铭轩在签押房歇一夜,等次日查清封条与缺粮再问。沈亦儒不同意,只说东仓冲门已惊动全城,若当晚不问,明日口供相串,更难分辨。
何敬之坐在一侧,手边摊着东仓经办名册。他不替任何人拍板,只在宋景安犹豫时提醒一句:“北塘百姓今日听谁的话,大人是亲眼见了的。”
宋景安脸色更难看:“林铭轩若真有煽动之心,何必亲自进去劝退?”
“能使人进,也能使人退,才是地方之患。”沈亦儒说。
谢煦彰进门时,恰好听见这一句。
他把湿透的手套摘下,放在案角:“照沈大人的说法,军中能召兵也能退兵,因此每个领兵之人都该先关起来?”
沈亦儒起身见礼,面上看不出窘迫:“侯爷明知军令与商户私聚不同。”
“我只知道东仓今日若没有林铭轩,你们现在议的不会是该不该留他,而是死伤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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