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官声受损（1/2）

李崇晦离开明州那日，没有百官长亭相送。

他只在城门外停了一刻，同宋景安说了几句水患善后的话，又勉励州学诸生勤读。沈亦儒站在知州身后，官服端整，神情一如往常。旁人看不出他的考评刚被退回，更看不出昨夜那场谈话已经把一条路摆在他面前。

李崇晦登车前，目光在人群中略停了停。

林家没有来。

知微也没有来。

他并不见恼，只对何敬之道：“明州人情厚重，是好事。只是水退以后，该各归其位。”

何敬之躬身应是。

车队出城，围观百姓渐渐散去。沈亦儒回到通判衙门，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善后房属吏。

案上摆的不是林家账册，而是整个明州水患期间由民间设立的粥棚、安置院、义学与临时作坊名录。上面既有林家，也有寺院、行会和几户乡绅。

沈亦儒没有点林家的名字。

“灾时从权，情有可原。”他道，“如今水患已过，民间仍各行其是，官府若不收束，往后谁都可以借行善聚众。即日起，凡涉安置、募工、施粥、修屋之事，重新核验。未得州衙明示，不得擅自延续。”

许伯谦坐在下首，手指压着笔杆：“大人，北塘还有百余户未迁进新屋。林家旧院与女工作坊若立刻停下，那些人——”

“谁说立刻停下？”沈亦儒看向他，“只是核验。”

“核验期间，木料、米粮和工钱还能照旧出入么？”

“既要核验，自然先停。”

许伯谦抬起头：“那便是停下。”

屋里静了静。

他不是爱顶撞上官的人。家中有病母，有刚进学的幼子，这份差事是全家安稳所在。可水患时他亲眼见过北塘的泥水，也见过林家旧院如何收人。公文里的“暂缓”只有两个字，落到人身上，却是下一顿饭、下一场雨。

沈亦儒没有发怒。

“许先生若认为官府不该管，便把意见写进会录。”他说，“只是日后再出人命，也请许先生一并署名承担。”

许伯谦脸色一白。

同僚们纷纷低头。没有人劝他，只因沈亦儒这句话听来太公允：你若主张，便由你担责。仿佛官府因此停摆的责任，与一个属吏坚持说实话的责任完全相同。

许伯谦最终没有落笔。

沈亦儒将目光移向赵砚：“照今日所议，拟一份整饬章程。不要专列林家，也不要带私情字样。”

赵砚应道：“老爷也是——”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这里是衙门，连忙改口：“大人也是为了明州长久安稳。”

沈亦儒淡淡看他一眼：“去办。”

半日以后，衙门的告示贴遍各处。

没有人查封林宅，也没有差役闯进作坊。只是木料行送往北塘的车被拦在城门，方九娘接下的官发布衣暂缓验收，旧院里尚未迁走的人被告知三日内自行另寻住处。

每一道命令都有理由。

车要查验，是为防商户以次充好；布衣暂停，是为核清官府与民间界限；旧院遣人，是因水患已过，不可久聚流民。

等这些理由一层层落下来，林家没有一扇门被封，能走的路却先窄了一半。

杜衡拿着各处送回的消息进正厅时，林铭轩正在同林正则说话。

林正则是林铭轩的堂弟，五十二岁，替族中管了二十多年祭田、婚丧与子弟生计。他衣着永远比林铭轩素，做事也永远先算最坏一步。林赛雪母女归来以后，他没有当面说过一句逐客的话，却每逢族会都问：“沈家若再压一步，林家后面三步怎么走？”

今日他问得更直。

“堂兄，旧院该关，作坊该停，北塘的木料也暂且不要送。官府既要收回去，便叫官府自己管。”

林铭轩冷笑：“屋子住到一半，把人赶出去，叫他们睡街？”

“先让外姓人离开，总比日后连林家人一同赶走强。”

“哪些是外姓人？杜衡姓杜，九娘姓方，难道他们在林家几十年，遇事也先赶？”

林正则并不退：“我说的不是亲疏，是轻重。林家如今受着查验，族中还有几十房人靠堂兄。若为了旧院里那些来路不一的人，把整族拖进去，谁担得起？”

“我担。”

“您已经六十多了，拿什么担？”

这句话落下，厅内气氛骤然一沉。

知微进门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林铭轩脸色铁青，林正则却没有躲开。他不是盼着堂兄倒下，也不是想趁机夺权。他只是怕，怕这个靠林铭轩豪气撑了几十年的家，终有一日因同样的豪气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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