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连夜送人出府(2/2)
沈知微骤然起身。
离卯时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连披风也顾不得系好,推门便往正房去。廊下原本守着的两个婆子不见了,院门外却有灯影晃动,脚步声杂而轻,分明有人刻意不愿惊醒整座宅子。
正房里也亮着灯。
沈知微掀帘进去时,林赛雪已经穿戴整齐。烟水蓝的褙子衬得她肤色如雪,乌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簪着一枚旧玉簪。她病容难掩,却仍美得让进来替她收拾的婆子不敢多看。
脚边只有一只小箱。
沈知微看着那只箱子,心口重重一沉。
“姨娘早知道他们会提前?”
林赛雪避开她的眼睛:“方才周妈妈来传话,说夜里风小,早些出城免得白日颠簸。”
“这不是早些,是偷偷送走。”
“微姐儿。”林赛雪上前握住她的手,“回东厢去。就当今夜没有醒。”
沈知微反手抓紧她:“姨娘跟我一起等。天一亮,外祖父也许会来。”
“他若不来呢?”
“那我陪您上车。”
林赛雪眼中一痛:“我们方才说过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听见了。可父亲连自己定下的时辰都能再改,我不能拿您的命等他讲道理。”
母女僵持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十余盏灯笼照亮潮湿的青砖。沈亦儒走在最前,王令仪落后半步,周妈妈带着四个健壮婆子跟在后面。更远处,车轮已经碾过甬道,发出低沉的辘辘声。
沈亦儒看见衣衫整齐的女儿,眉心微沉。
“为何还没睡?”
“父亲为何又改时辰?”沈知微站到母亲身前。
“你姨娘身子弱,趁夜凉出城,少受些颠簸。”
还是这样。
无论把人从床上叫起、从角门悄悄送走,还是让车在城门外等天亮,他永远能找出一个听来温和的理由。
“那我同去。”沈知微说。
“你留下。”
沈亦儒没有再与她辩。他抬了抬手,四个婆子立刻上前。
林赛雪忽然从女儿身后走出来。
“别碰她。”
她声音不响,步子甚至有些虚浮。可满院人都停了一下。
林赛雪抬眼看向沈亦儒。十五年来,她极少这样直视他。灯火之下,她的面容仍保留着当年令他心动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等待他回头的柔情。
“我自己走。”她说,“请老爷别为难微姐儿。”
沈亦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神色微微一缓。
“你肯体谅便好。”
他侧身让开路。
林赛雪握着女儿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她的指尖冰凉,却很稳。
“回去。”她低声道,“活扣是我教画雨认的。她若拿到了,自会想办法。”
沈知微猛地抬头。
母亲早就看懂了那只镯子。
林赛雪没有再解释。她转身走下台阶,烟水蓝的衣摆掠过湿漉漉的青砖。两名婆子想上前搀扶,被她轻轻避开。
沈知微只怔了一息,便追了过去。
“姨娘!”
周妈妈早有防备,立刻带人拦在她面前。沈知微被抓住双臂,挣动间发簪落地,乌黑长发散了满肩。
“放开我!”
“送大姑娘回房。”沈亦儒沉声道。
林赛雪脚步一乱,险些回头。王令仪却上前扶住她,温声提醒:“妹妹方才才说,不愿孩子受你牵连。”
这一句话像无形的绳,重新缠住林赛雪的脚。
她闭了闭眼,继续向院外走。
沈知微被婆子一路拖回东厢。她踢翻门边的灯架,灯罩滚到地上,火光险些燎上帘子。画云扑过去用披风盖灭火苗,回身时,房门已经从外面合上。
门闩落下。
沈知微用力拍门:“画云!我姨娘要被带去西角门!”
“奴婢知道。”
画云没有哭。她跪到后窗下,用肩膀顶开一只沉重的樟木箱。箱后露出半扇久不用的小窗,窗棂下方因去年受潮,木榫已经松了。
“前几日奴婢原想叫人修,郑妈妈总说不急。”她抓住窗棂,用力向外一扯。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却只松开一道窄缝。
沈知微立刻上前。
主仆二人一人拉,一人用铜烛台去撬。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灯影乱晃。第二声裂响过后,两根木棂终于脱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缺口。
画云先把披风塞出去,回头看向沈知微。
“大姑娘,外头是后巷。翻出去便没有人替您挡着了。”
沈知微扶着窗沿,散乱的长发被冷风拂到脸侧。她手腕上已经被婆子抓出青痕,眼中却没有半分迟疑。
“不用挡。”
她提起裙摆,踩上樟木箱,从窄窗翻了出去。
后巷尽头,西角门的灯笼正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载着林赛雪的车,还没有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