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抗父命(1/2)
院里的风像是忽然停了。
海棠枝头的水珠落在青砖上,啪的一声,碎得极轻。廊下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谁敢动。
沈亦儒站在门外,看了女儿片刻。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抬手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迈过门槛,淡淡吩咐:“把窗关上。”
画云迟疑了一瞬。
“没听见老爷的话?”郑妈妈重新有了底气,立刻喝问。
“不必关。”沈知微说。
画云的手停在窗棂上。
一边是老爷,一边是自幼服侍的姑娘。她抿了抿唇,最终退到窗侧,没有动作。
沈亦儒看见了,脸上仍没有明显怒色,只是目光在画云身上停了一息。
“你姨娘受不得风。”他对沈知微道,“你要说话,先顾她的身子。”
这句话听起来再妥帖不过。
林赛雪被晨风一激,果然偏过头咳了两声。沈知微回身把窗合上一半,又取过搭在床边的薄毯,亲手盖在母亲膝上。她做完这些,才重新面对父亲。
“我正是顾念我姨娘的身子,所以她不能去庄子。”
沈亦儒在桌旁坐下。画云上前斟茶,他没有接,只示意她退开。
“你去过西郊庄子?”他问。
“没有。”沈知微答。
“你见过那里请的大夫?”
“没有。”
“既然什么都不曾见过,凭什么断定那里不能养病?”沈亦儒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为人父者的耐心,“微姐儿,你心疼姨娘,我并不怪你。只是行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若是前世,沈知微听到这里,便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父亲总有道理。他读过许多书,做着一州通判,连斥责都比旁人温和。她一个深居内宅的女孩,凭什么认为自己比父亲懂得更多?
可她已经见过母亲的棺木。
“既然庄子那么好,”沈知微问,“为什么我不能陪我姨娘一起去?”
沈亦儒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若非沈知微一直盯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你三日后便要行及笄礼。”沈亦儒将茶盏放回桌面,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轻轻一响,“帖子早已送出,明州有头脸的人家都会来。你是沈家的女儿,不是可以随意住到乡下的无知小儿。”
“及笄礼可以缓办。”
“胡闹。”
这两个字说得仍不重。
沈亦儒眉心微皱,像一个终于被不懂事的孩子耗尽耐性的父亲。
“女儿家的及笄礼,一生只有一次。你姨娘若真疼你,也不会愿意你为了陪她,叫满城人看沈家的笑话。”
林赛雪听见自己的名字,手指一下攥紧了毯角。
“微姐儿,”她轻声唤道,“你父亲说得也有道理。我只是去住一阵子,等你礼成……”
沈知微回头看她。
林赛雪的话在女儿目光里慢慢停住。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孩子赌气的眼神。里面有太深的惊惧,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林赛雪看得心头发紧,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轻轻落在被面上。
“姨娘,”沈知微放缓声音,“你先别替任何人劝我。”
沈亦儒的神色终于冷了些。
“任何人?”他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父亲。”
“正因为您是我父亲,我才来问您。”沈知微走到桌前,与他隔着一盏未动的茶,“我姨娘病了这么久,城中大夫都看不好,西郊一个庄子为什么忽然能治?若只图清静,林家在城南也有宅院,离名医更近,为什么不能送她去那里?若怕及笄礼被冲撞,我可以搬去别院,为什么一定要送走我姨娘?”
她没有疾言厉色,每问一句,却都向前逼了一步。
沈亦儒注视着她,眼底第一次掠过审视。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沈知微心中一寒。
她问了那么多,他关心的却不是如何回答,而是谁站在她身后。
“没有人教我。”她说。
“你从前从不这样同长辈说话。”
“从前我也不知道,我姨娘要被送走。”
“送去养病,不是赶她出门。”沈亦儒的语气加重了一分,“你为了一个妾室,当着满院下人质疑父亲,传到外面,旁人只会以为沈家苛待妾室。你可知道,一个不孝不悌、污蔑父亲的名声,会毁掉你一辈子?”
沈知微听见“妾室”二字,慢慢直起身。
“她先是生养我的小娘,才是您的妾。”她看着沈亦儒,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若女儿护着自己的小娘也算不孝,那这个名声,我认。”
“父亲担心的是我的一辈子,”沈知微看着他,“还是沈家的名声?”
门帘就在此时被人掀开。
“自然两样都要顾。”
王令仪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她穿一身沉香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捧着叠好的衣物,一个抱着紫檀匣子。
她进门先向沈亦儒微微颔首,随后走到林赛雪床前,亲手摸了摸那床薄毯。
“妹妹身上怎么盖得这样单薄?”王令仪皱起眉,转头吩咐身边丫鬟,“把我让人新做的那床夹被取来。庄子上早晚寒,炭也要多备两筐,别叫底下人省这点用度。”
林赛雪忙道:“劳太太费心。”
“一家人,说什么费心。”王令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得没有半点破绽。
她这才看向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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