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凡尘（2/2）

那雾剂似乎起到了一点微弱的作用，他们周围扭曲的景象稍微稳定了半分。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对“精神污染”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和防护。

但这微弱的防护，在“墟”的面前，如同纸糊的城墙。

船长老陈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他手中的鱼枪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眼睛凸出，血丝瞬间布满眼白。“海……海来了……祂醒了……我们都得死……”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属于海民血脉中深植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瞬间击溃了他的理智。

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则猛地将手中的仪器砸向同伴，脸上露出诡异的、狂热的笑容：“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真理！万物终将归一！赞美墟！”他的意识在瞬间被扭曲，从救援者变成了狂信徒。

救援小队瞬间陷入了混乱与自毁的边缘。

温眠的心脏猛地收缩。她看到那个试图喷洒锚定剂的领队，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他的动作变得迟缓，皮肤下似乎有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荧光在蔓延——他正在被从物理层面“格式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凡人的勇气与科技，在这源自宇宙本源的“终结”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不……停下！”温眠在心中呐喊。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呼喊。是向那些贸然闯入的凡人？还是向那漠然注视着这一切的“墟”？

她的意识剧烈波动，一种强烈的、想要阻止这场无谓屠杀的冲动涌起。这冲动无关理性，无关研究，甚至暂时压过了她对“墟”那复杂难言的情感。这是最朴素的人性，对同类濒危的本能反应。

这股强烈的、属于“温眠”个人的意志波动，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炬，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那原本针对救援小队的、急剧增强的现实侵蚀，猛地一滞。

笼罩在那些凡人身上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微不可查的一丝。那个领队皮肤的异变停止了，老陈的嚎叫变成了痛苦的呻吟，那个狂笑的研究员眼神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你的意愿？”

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陈述或分析，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确认”？祂感知到了温眠强烈的“不赞同”，并且，对此作出了……“调整”？

是因为她这个“异常点”的意愿，比那些普通“干扰源”更值得关注？还是说，在之前那些诡异的“共鸣”与“模仿”之后，她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够对祂那亘古不变的行为模式产生……微弱的影响？

温眠来不及细想。她看到那些幸存者连滚带爬地、凭借着本能向洞穴外逃去，留下同伴扭曲的尸体和疯癫的呓语。祭坛周围，再次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更浓的血腥味和疯狂的气息，以及……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危险的气氛。

墟的意志，重新完全聚焦于她。

但这一次，那冰冷的注视中，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因为理解，而是因为……“关联”。祂似乎意识到，这个名为温眠的个体，其“意愿”与外界那些“干扰源”的命运，存在着某种联系。

保护“干扰源”，等同于违背“归一”进程。

而她的“拒绝归一”，又与保护“干扰源”的意愿同源。

逻辑的悖论，似乎以另一种形式，缠绕上了祂。

温眠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感受着灵魂深处传来的疲惫与寒意，以及那一丝刚刚因她意志而引发的、不可思议的“变化”。她与神的牵绊，因这凡尘的涟漪，被卷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无法预测的漩涡。

救援者的闯入是一场灾难，但他们的牺牲（或许并非本意），却意外地让她触碰到了与“墟”互动的新层面——一个可能基于她的“意愿”而非仅仅是她“存在”的层面。

这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她不知道。她只看到，穹顶之外，那些重新排列的星辰，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幽暗难测，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祭坛上，神与祭品之间，那根愈发紧绷、也愈发诡异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