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梁祝(下)(2/2)
是个在何家干了二十年的老仆,何青青小时候还叫他一声陈叔。
倒在走廊尽头,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两个堂弟慌了,互相看了一眼:“解药!解药呢?”
另一个堂弟脸色也变了:“忘带了。”
他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要去取解药。房间里只剩下何青青一个人。
她靠在椅子上,四肢越来越冷,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门开了。
刘武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吓人,手在发抖。他扑到何青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手忙脚乱地拆开,把里面的粉末倒进茶水里,然后捏着何青青的下巴,往她嘴里灌。
“青青!青青你喝!喝了就好了!”
何青青此时被强行灌进去解药,那药粉混着茶水流进喉咙里,带着一种又苦又涩的味道。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复,眼前的东西也在慢慢清晰。
但是何青青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刘武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刘武的两个堂弟回来了。
他们把刘武从何青青身边拉开,关上了门。
没多久,何青青醒来了,她坐在椅子上,慢慢恢复了力气。
她站起来,走到衣箱前,从最底下翻出了那件红嫁衣。
衣服已经有些旧了,红色的布料褪了一些色,针脚也有些松了,但她还是把它穿在了身上。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里的光像是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她听见外面传来火把点燃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喊“快走快走”。
她闻到了烟味。
大火从何府的各个角落同时烧起来,像是一头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红色的巨兽,张开嘴,把整座宅子吞了进去。
火光照亮了夜空,把那片熟悉的瓦檐和院落烧成了一片通红。
何青青穿着那件红嫁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奔逃的人影。
她看见了刘武。
他被两个堂弟架着,往大门外拖。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别的,是看她房间的方向。
火太大了,烟太浓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只知道,这火里有他的一份。
何青青关上窗户,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来。
火烧到了她的房门口,门板在噼啪作响,浓烟从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不停地咳嗽。但她没有动。
她穿着那件红嫁衣,坐在床边,像是等着新郎来接亲的新娘子。
她看着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她的红嫁衣映得更红。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戏棚子外面,那个唱梁山伯的后生咧嘴笑着问她“好听吗”。想起那间简陋的小院子里,桂花树下的那些夜晚,刘武在她耳边压着嗓子唱《梁祝》,她接一句英台,他接一句山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想起成亲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十里红妆。
只有一件她自己缝的红嫁衣,半碗浊酒,和门外细密的、下了一整天的春雨。
想起刘武握住她的手,夸她好看。
火舌舔上了她的衣角。
何青青没有动。
她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坐在喜堂上等着拜天地的新娘子。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通红,那些原本苍白的颜色在火光中变得温暖起来。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哼什么调子。
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被烟和火吞没了一半,但还能听出来。
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梁山伯赴杭州求学的第一句。
她唱的是梁山伯。
刘武不在旁边,没有人接她的英台。
大火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何府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焦木、残瓦、灰烬,铺了满地。
大火熄灭之后很久,那片废墟上长出了新的草。
一年又一年,草长高了又枯了,枯了又长高了。后来有人在那片废墟上盖了新的房子,再后来有人盖了更多的房子,一个村子慢慢成形了。
那个村子叫刘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