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赊了一世(2/2)
指路。苏晚说,也是警告。
警告什么?
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从哪出来。苏晚把油灯提起来,也知道我们要去哪。
她把油灯递给赵铁柱。赵铁柱被阿箐放下来,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站住了。
拿着。苏晚说,你家的灯,你认路。
赵铁柱接过油灯,手指在灯徽上摩挲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灯徽。他说,这是王室血脉才能点的引路灯。我哥……我王兄以前也给我做过一盏。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柳如烟说。
不是怀旧。赵铁柱抬起头,这盏灯能带我们走暗道,避开地面上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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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跟着赵铁柱,沿着枯井后面的矮墙往东走。
王宫西侧是废园,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石像倒在草丛里,缺胳膊少腿。苏晚经过一座倒地的石灯时,无名刀忽然震了一下。
她停下来。
怎么了?陈一云问。
她用脚踢开石灯底座上的杂草,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字,和玄阴谷石门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谷主蹲下来看,脸色比刚才更差。
赵铁国王宫
那是什么?
是以前的东西。谷主说,比星焰圣殿更早,比赵铁国也更早。
苏晚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手心又开始发烫。
她刚被抽走的那一缕命,好像正顺着这个字,慢慢往地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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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国边境,野店。
墨九霄坐在二楼窗边,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楼下传来楼梯响,三个人,脚步很轻,但瞒不过他。
他没有回头。
告诉你们长老。他说,我在赵铁国等他。
身后的人停住。
墨宗主知道我们是谁?
星焰圣殿的灯奴卫。墨九霄说,右边那个腰上有旧伤,走路重心偏左;中间那个呼吸太浅,是魂缝术补过的肺;左边那个……
他顿了一下。
左边那个,是活人。
身后一片沉默。
墨九霄起身,把空酒壶放在桌上,从窗口翻了出去。他落地时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
告诉你们长老。他的声音从窗外飘回来,我要是死在这里,他就永远找不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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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国王宫,祭坛外围废弃箭楼。
柳如烟不在队伍里——她提前两天就到了这里,现在正和赵铁河并肩蹲在箭楼阴影里。
你师妹到了。赵铁河说。
她不是我师妹。柳如烟说。
那她是什么?
柳如烟没回答。她看着祭坛顶层那盏大灯,灯芯的位置空着,像一张等人躺上去的床。
开祭时,王后会被移到顶层。赵铁河说,那时候,她和大灯会完全连为一体。
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候。柳如烟说。
你舍得?
赵铁河的手指攥紧了箭楼的木栏。木栏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我母后二十年前就死了。他说,现在那盏灯里的,只是一块还在燃烧的灯油。
柳如烟转头看他。
你倒是分得清。她说。
赵铁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分得清的,他说,比你想象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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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域,破庙。
简芸把卷宗塞进怀里,小满用后背抵住破庙的后窗。他的六指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别出声。他低声说,来的是灯奴。
简芸从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身影正穿过庙前的荒地。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线牵着。最前面的那个抬起头,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青白色的火苗。
是陶聿的人。小满说。
你确定?
我娘死前,我见过同样的眼睛。小满的声音很平,他派人来收魂了。
简芸握住剑柄。
打得过吗?
打不过。小满说,但跑得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用六指捏了个诀。符纸燃起绿火,却没有烟。
跟我走。他说,去赵铁国。
为什么去赵铁国?
因为陶聿会去。小满说,他不能让苏晚吃到那盏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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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一行人跟着赵铁柱,在废园的杂草里穿行。
赵铁柱手里的引路灯越来越亮,灯焰指向祭坛方向,像一只被牵着的手。
前面有口井。赵铁柱说,井
你确定?苏晚问。
我七岁的时候走过。赵铁柱说,我娘带我走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苏晚听见了。
你娘。苏晚说,王后?
那时候还不是王后。赵铁柱说,她是圣女候选,后来国师说她更适合当灯芯,就让她入了灯。
苏晚没说话。
赵铁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引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晚姐。她说,你娘也进过灯,对吧?
那你懂我。赵铁柱说,我不管是王后还是灯芯,我都要把她带出来。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比很多人都硬。
带出来。她说,然后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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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到了。
是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赵铁柱把引路灯伸进井口,灯焰往下指,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等等。苏晚拦住她。
她蹲下身,把无名刀伸进井口。刀身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知道。苏晚说,但刀很兴奋。
她站起身,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这次我先下。她说,你们等我信号。
陈一云想反对,苏晚已经纵身跳进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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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没有水,只有很厚的灰。
苏晚落地时,灰腾起来,呛得她咳嗽。她握紧无名刀,借着刀身暗金纹路的光,看清了井底的情形。
井底不大,四壁刻满了字。
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灰袍,铁杖,浑浊黄眼。
国师。
他像是等了很久,听见苏晚落地,慢慢转过身来。
你吃了玄阴谷那盏灯。他说。
苏晚把刀横在身前:味道一般。
国师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一根插进土里的老桩。
你不该赊那一世。他说。
苏晚的手指僵住。
国师看着她,浑浊黄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那是怜悯,也是得意。
因为赊出去的命,他说,最终都会回到我这里。
他抬起铁杖,杖尖指向苏晚。
这柄刀以前的主人,他说,每一个都以为自己在赊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