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约(1/2)
天还没亮透,苏晚就已经醒了。
阿箐的呼吸很浅,像猫。她数到一百二十七时,那道呼吸忽然断了一下。
“你醒着。”
“你怎么知道?”
“呼吸乱了。”阿箐翻了个身,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草席的窸窣声,“从第六十下就开始乱。”
苏晚没再说话。她摸到枕边的柴刀,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金属擦过竹鞘,声音很轻,像夜里有什么东西在磨牙。
阿箐叹口气:“别磨了。”
“刀在叫我。”
“刀没叫,是你的手在抖。”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五指攥成拳,压在大腿底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院子里还是黑的。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东边泛起一道很细的白线,天像被割开一道口子。
阿箐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没束,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苏晚的脚踝。
“柴刀绑腿上?”
“嗯。”
“靴筒太浅。”她从石磨底下摸出一截布条,蹲下身,把柴刀横着固定在苏晚左小腿外侧,“这样。跑的时候不晃。”
刀鞘是旧竹片做的,扁,不显眼。隔着裙布,基本看不出来。
“走路会有一点瘸。”
“那就瘸着走。”苏晚说,“瘸着比躺棺材里好。”
阿箐没抬头,把布条收紧。苏晚的小腿被她勒得发麻。
——
院门响的时候,苏晚正在喝一碗冷粥。
敲门声很有规律,三下,停一下,再三下。不是卤蛋那种犹豫的轻叩,也不是柳如烟那种克制的两声。这是一个练过武的人敲门,知道分寸,也知道这扇门里的人在等什么。
阿箐看向院门,手里削木头的刀没停。
“来了。”
苏晚放下碗,粥太稠,碗底留下一圈浅灰色的印子。她走过去拉开门。
陈一云站在门外。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旧剑穗,头发有点湿,手里没拿剑,站得很直。肩头落着山雾,白了一层。
苏晚让开身:“进来清账。”
陈一云迈进院门,走到院子中央,停住,没坐。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石磨、柴刀、阿箐削了一半的木头,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你想要什么?”
“陪我走一趟。”苏晚说,“主峰山下。墨九霄约我卯时,我想带个人一起去。”
陈一云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看向阿箐。
“她在暗处。”苏晚说,“你在明处。明处的人,墨九霄会打招呼。暗处的人,他看不见。”
“靶子。”
“见证人。”苏晚纠正他,“见证我活着。”
陈一云抬起头,看了她很久。晨光照进院子,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
“演武场那天,我以为你只是个不甘心被安排的大小姐。”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更像在逃命。”
苏晚笑了一下,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
“逃命也需要观众。”
——
山路比昨天更滑。夜里下过露,石板上一层水光,踩上去每一步都得先停稳。
苏晚走得很慢。陈一云走在她身侧,没有扶她,也没有催她。他的步调配合着她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腿怎么了?”
“扭到了。”
“昨天还好好的。”
“夜里下床喝水,踩空了。”
陈一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信,但也没再问。他知道有些答案不是给别人的。
山下的雾气涌上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他们走到一处转弯,陈一云忽然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帮我?”
“清账。”
“清账有很多方式。”
陈一云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旧剑穗,穗子已经磨得发毛,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因为我见过一个想逃命的人。”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也是笑着说的——说绳子勒得太紧的时候,不如把它剪断。”
苏晚没追问。她知道那个名字是简芸。
会笑着剪断绳子的人。温柔起来能暖透一壶酒,理性起来也能把整段关系一寸寸断开。陈一云腰间的旧剑穗,大概就是这样被留下来的。
“你没欠我人情。”苏晚说,“你欠的是演武场上那件事。这件事是我请你做。不一样。”
“有区别?”
“人情是债。”苏晚说,“请是交易。交易可以反悔,债不能。”
陈一云嘴角动了一下。
“你很有意思。”
——
主峰山下有块空地,连着上山的石阶。石阶底下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九霄宗”三个字,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苏晚在空地上停下来,没上石阶。她看着石阶上面,等着。
陈一云站在她身侧,也没动。他尽量把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晚开始数石阶。数到七十二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
墨九霄从石阶上走下来。玄色长袍,腰间墨玉带,头发束得很高。他身后跟着柳如烟。柳如烟穿了一身青衣,腰间的剑鞘晃得很显眼。
苏晚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颈后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她在感觉左小腿上的柴刀。刀还在,隔着裙子和布条,贴在小腿上。
墨九霄走到石阶底下,停住。他看着苏晚,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陈一云身上。那目光不重,却有一种被丈量过的冷。
“晚晚。”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
“哥哥亲自请我,我怎么能不来。”
墨九霄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扬,右边跟上,弧度像是量好的。他的目光转向陈一云,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位是?”
“外门陈一云。”陈一云拱手,声音很平,“见过墨师兄。”
墨九霄点点头,没有回应。他重新看向苏晚。
“你带他来的?”
“碰巧遇上。”苏晚说,“陈师兄说想来主峰看看,我就顺路。”
柳如烟冷笑了一声。
“外门弟子来主峰,也叫顺路?”
“主峰不是天宫。”苏晚说,“看一眼不犯法吧。”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一下,转头看向墨九霄。她在等他说话,等一个可以借势压下来的台阶。
墨九霄还在笑。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笑容没有到眼睛里。那双眼黑沉沉的,水面纹丝不动。
“晚晚。”他说,“你这几日,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
“但你不该变。”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光。”墨九霄说,“光不该变。”
苏晚的胃里翻了一下。这句话她上一世听过太多次,每次听都觉得自己要被这句话勒死。现在她听懂了,那不是情话,是标价。她的命被标了价,比他的命更“有用”。
“光也会暗。”
“那我就把你擦亮。”
墨九霄伸出手,要拉苏晚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如玉。
苏晚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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