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宋济世的最后岁月(2/2)
“一桩,是这双手,从阎王那里抢回过不少条命。”宋济世顿了顿,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漾起一层暖光,“另一桩——是你这个关门弟子。”
这话落下,沈清妧那一直绷着的眼眶,再也撑不住了。
她从榻边滑下来,跪在老人膝前,低着头,伸手掩住了脸。
“先生……”
“跪什么。”宋济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老夫这辈子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临了,能收着你这么个徒弟,是老夫的福气。该是老夫谢你才对。”
“是徒儿的福气。”沈清妧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发着颤,“先生待我的恩,我这辈子……”
“别说这些。”宋济世打断她,“恩不恩的,咱们师徒之间,论这个就外道了。”
他歇了口气,让人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包来。
那布包旧得很,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是常年贴身收着的。
宋济世解开布包,里头是一根银针。
针身已经磨得发亮,针尾镶着一颗小小的宝石,色泽温润,是那种被人摩挲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光。
“这根针,跟了老夫四十年。”宋济世把那银针捧在掌心,“当年老夫初出茅庐,头一回救活一个垂死的病人,用的就是它。打那以后,这针就没离过身。多少条命,是它从鬼门关前挑回来的。”
他将那根针,轻轻放进沈清妧的手心。
“如今,老夫拿不动它了。”老人合上她的手指,“你替老夫,拿着。替老夫,继续治病救人。”
沈清妧捧着那根尚带着体温的银针,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先生……”
“好了。”宋济世累了,重新靠回榻上,闭了眼,唇角却还弯着,“老夫乏了,想睡一会儿。你忙你的去吧。”
那是沈清妧最后一回听见老人开口。
三日后的夜里,宋济世在睡梦中,安然去了。
走的时候,神色安详,像只是睡熟了,享年七十二岁。
沈清妧亲自替他主持了葬礼。
京城里来吊唁的人,从清妧堂的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有受过他活命之恩的百姓,有同他论过医道的杏林同行,也有当年请不动他出山、如今特来送他一程的达官。
灵堂里的白烛烧了一夜。
沈清妧守在灵前,一身素服,亲手替老人理了理寿衣的襟,又把那部《济世医经》的头一卷,轻轻放进了他的手边。
“先生,您的书,徒儿替您印出去,送遍天下。”她跪在灵前,低声道,“您的针,徒儿替您拿着。您没做完的事,徒儿替您做。”
白烛爆了个灯花。
她俯身叩首,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无人得见处,那一直忍着的泪,终于一颗一颗砸了下来。
葬礼过后,沈清妧独自回了空间。
她走到那座静淌的灵泉边,将那根镶着宝石的银针,端正地放在了泉边的药炉旁。
药炉里的火,常年不熄。
银针搁在那暖意里,针尾那颗宝石,映着头顶那片说不清来处的莹光,幽地亮着。
“先生。”沈清妧站在炉边,轻声道,“这地方四季如春,您的针搁在这儿,不会蒙尘。”
“往后我每回炼药,都让它陪着。”
泉水汩地淌,没有回应,可那一炉常年不熄的火,却忽然轻轻爆了一下,腾起一小簇火星,又落了下去。
沈清妧望着那簇火星,唇角弯了弯,眼底却又热了。
“您看着。”她道,“您这徒弟,不会丢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