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跪在祠堂前的男人(2/2)
沈老太太沉默了。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了沈庭安的手边——枯叶干脆脆的,碰到他的指尖就碎了。
“你要是真想赎罪——”沈老太太终于转过了身。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庶子——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原谅,只有一种极深极重的、被时间打磨出来的复杂。
“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沈庭安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布满血丝,但瞳孔里的那种光——是清醒的。
“母亲——赵明德当年逼我写通敌密信时,曾透露过一些机密。有些事,我一直不敢说。怕说出来会被灭口——赵明德的人无处不在,我怕连累沈家遭到更大的报复。”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那种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在涌出来时的、不受控制的震动。
“但现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老太太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廊下的沈清妧身上。
“大侄女把沈家撑起来了。沈家已经有了自保之力。我——愿意全部说出来。”
沈清妧从廊下走了过来。
她在沈庭安面前站定——从上往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一年的苦役将他从一个怯懦的中年人打磨成了另一个模样——手是粗的,脸是黑的,背是弯的。但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是直的。
“说。”沈清妧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沈庭安深吸了一口气。
“赵明德有一个习惯——他记录一切。”
沈清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有一本册子——不,不是一本,应该是很多本。他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记下来——谁替他办的差,谁被他拿住了把柄,谁给他送了多少银子,谁替他杀了什么人——全都记着。”
沈庭安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道闸门被打开了,积蓄的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管这些册子叫——功勋簿。”
功勋簿。
沈清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存放在哪里?”
“京城城郊——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密宅。宅子不大,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庄子,但地底下有一个暗室。”沈庭安的声音降了下来,“当年赵明德逼我写密信的时候,就是在那个密宅里。我亲眼看到他从暗室里取出了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给我看——上面记着他怎么收买了兵部的一个主事,让那个主事在沈家的军报里做了手脚。”
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本册子给我看——是为了威胁我。他说:沈庭安,你看看。你大哥的罪名,我早就准备好了。你配合——沈家还能留个活口。你不配合——他笑了一下。那个笑——”
沈庭安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
“那个笑,我这辈子忘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老太太转过身去——她的手攥着拐杖,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出声。
沈清妧蹲下来——蹲到和沈庭安平视的高度。
“密宅的具体位置——你能画出来吗?”
沈庭安点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记得每一条路,每一道门。”
沈清妧站起来。
她看了沈老太太一眼——祖母的背影在暮色里微微佝偻,但那根拐杖撑在地上,稳稳的。
“叔父。”沈清妧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
沈庭安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画的图——如果能帮我们找到那些功勋簿——”沈清妧的声音极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是赵明德所有罪行的自供状。”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今晚吃饭——去正屋吃。”
身后,沈庭安趴在石板上,肩膀抽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缓缓直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