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尹哥家常菜：步行街里的凉薄生意（1/1）

九十年代的江城步行街，依旧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烟火集散地。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踩得油光发亮，两侧的商铺招牌挨挨挤挤，卖服装的、卖小吃的、修鞋配钥匙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搅和成一团，人潮像永不枯竭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进来，又一波接着一波散出去，昼夜不息。

只是在步行街中段的位置，那家曾经撑起半条街烟火气的容妈妈家常菜，如今已经换了崭新的木质招牌，烫金的大字写着尹哥家常菜，在一片热闹的市井里，显得格外冷清。

装修还是老样子，泛黄的白墙，几张掉了漆的木桌木椅，墙角的旧吊扇慢悠悠转着，连窗台上摆的那几盆绿萝，都是容妈妈以前留下的。可人气，却天差地别。曾经余容在的时候，一到饭点，店里座无虚席，拼桌都要排队，街坊邻居、上班族、路过的游客，闻着香味就往里头钻，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能飘出半条街。如今换成尹哥家常菜，哪怕是饭点高峰，店里也稀稀拉拉坐不了几桌，空荡的桌椅落着一层薄灰，显得格外萧条。

唯一能撑起点场面的，只有码头上冷链物流公司的员工。这群人大多是冲着尹家的势力来的，明着是给老板尹杰捧场，暗地里不过是巴结讨好，生怕得罪了尹家，在公司里穿小鞋。他们三三两两走进店里，点上几个最便宜的素菜，应付似的吃上几口，匆匆结账离开，没有半点吃饭的热乎劲。

即便有这群人撑着，店里的客流依旧少得可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问题根本不在招牌，而在老板尹杰身上。

八九十年代，个体户做生意，靠的就是一技之长，餐饮这行更是讲究师傅带徒弟——徒弟先打杂两三年，端菜、洗碗、择菜、烧火，熬够了年头，师傅才肯漏一手手艺，剩下的全靠自己悟性。可尹杰就是个混混出身，好吃懒做的主，不学无术，别说掌勺炒菜，连切菜都切不整齐。他既舍不得花高价请专业大厨，又不肯沉下心学手艺，一门心思只想着从身边员工身上抠钱、赚钱。

店里的菜品，毫无特色可言。翻来覆去就是土豆丝、炒白菜、炖豆腐，味道寡淡，分量还少，和当年容妈妈那一手鲜香入味、分量十足的家常菜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店里的员工，也全是做杂活的服务员、帮工，没有一个懂厨艺的，每天就是洗洗涮涮、端上端下，连个能把菜炒得入味的人都没有。这样的馆子，能留住客人才是怪事。

夜幕降临，步行街的灯火次第亮起，人流渐渐散去，尹哥家常菜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老板尹杰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忙活了一天，生意惨淡，尹杰心里窝着一肚子火，把店里所有员工都叫到了店堂中间。一共五个人，服务员小敏、帮厨老刘、两个杂工、一个洗碗阿姨，全都低着头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尹杰叉着腰，肥胖的身子堵在门口，三角眼扫过每一个人，粗着嗓子厉声训斥：

“你们这群废物！老子花钱雇你们来干活，看看你们做的什么东西？菜炒得跟猪食一样，客人来了一次就不来第二次，老子的店都快被你们搞黄了！老子给你们发工资，你们就这么对得起我？”

话音刚落，人群里，年纪最小的服务员小敏抬起了头。她才十六岁，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很坚定，小声却清晰地开口：

“老板，从您接手这家店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您……还没有给我们发过工资呢。”

一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尹杰的嚣张。尹杰瞬间炸了毛，指着小敏破口大骂：

“你给我闭嘴！吃我的，住我的，现在店里生意这么差，还好意思跟我提工资？你们想屁吃呢！”

小敏没有被吓住，依旧稳稳地说道：“我们现在住的，还是以前廖叔叔安排的宿舍，吃的米、土豆，也都是廖叔叔他们以前留下来的，根本不是您买的。”

“我买的肉难道是给狗吃了？你们敢说自己没吃？”尹杰气急败坏地吼道，目光扫向旁边站着的几个自己带来的狗腿子，那是他从冷链公司带过来的亲信，平日里在店里作威作福。

小敏眼圈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愤怒：“那肉，还真是被你的那些狗腿子吃了，我们这些干活的，一丁点都没尝到。他们还说，我们不配吃你买的肉。”

尹杰转头看向自己的几个跟班，那几个人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他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却又没法发作，只能挥挥手不耐烦地说：

“行了行了，你们都回去吧，小敏留下来！”

小敏心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尹杰：“我就是个服务员，留下来能干什么？店里的活都干完了。”

“叫你留下来就留下来，哪来那么多废话！”尹杰语气凶狠，不容置疑。

小敏没办法，只好咬着唇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莫名发慌。

尹杰又看向自己的几个狗腿子：“你们也出去，在外面等着。”

那几个跟班都是人精，一看尹杰的眼神，再看看孤零零站在中间的小敏，立刻明白了什么。几个人对视一眼，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慢悠悠地走出店门，临走前，还特意反手把店门紧紧关死，锁扣“咔嗒”一声响，在空旷的店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