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2)
有了船的助力,线轴终于开始缓慢回转。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海面之下,一道庞大的阴影逐渐浮现。
那是一条龙趸,体长近一米,估重超过百斤。
洪德全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阿彪与阿坤提着钩具赶来,许峥上前搭手,三人合力,将那条仍在奋力摆尾的巨物拖上了甲板。
鱼线收拢的瞬间,洪德全扔下钓竿便朝女儿招手。
镜头对准湿漉漉的甲板,他咧着嘴站到许峥身旁,手掌重重落在这年轻人肩头。”头一竿就碰上这等大家伙,”
他声音里裹着海风的咸涩,“妈祖果然眷顾着你。”
许峥只牵了牵嘴角。
他蹲下身,和阿坤、阿彪一同料理那条仍在翕动的鱼。
银鳞在日光下反着冷光,刀刃刮过鱼腹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之后的时间,钓竿再没传来令人心颤的拉扯。
偶尔有细小的银影跃出水面,很快又被扔回浪里。
洪德全却始终哼着断续的调子,眼角堆起的纹路再没平复过。
日头爬到头顶时,铁皮罐头被撬开的声响替代了水波声。
水果的甜腻混着牛肉的厚重气味在甲板上弥散。
舱门隔开了两处进食的角落——洪家三口聚在里头,许峥他们则靠着船舷。
罐头铁皮的边缘有些割手,他正低头咀嚼时,听见胶底鞋踩过木板的动静。
转过头,那姑娘已经蹲在他身侧。
她的目光像探针,细细描摹着他的脸。
“有事?”
许峥咽下嘴里的食物。
她睫毛忽闪了一下。”爹地说……妈祖会护着你?”
“传言罢了。”
“哦。”
她停顿片刻,又凑近些,“那……九个女儿,也是真的?”
许峥点了点头。
“九个啊……”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她们……每天都能吃饱吗?”
许峥捏着罐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等他开口,那话语又追了过来:“听说这边好多地方……还在啃树皮?你们家九张嘴,怎么够分呢?”
许峥抬起眼,目光越过她望向海平面。”那是老黄历了。
如今政策变了,地里长的、圈里养的,渐渐都丰足起来。
树皮早没人吃了。”
姑娘听得很专注,随后垂下头。”对不住……我是听旁人总那么讲。”
“没事。”
他转回去,继续对付手里那半盒牛肉。
肉质粗韧,带着罐藏食品特有的沉闷咸香。
这滋味在记忆里是稀罕物——耕牛不能随意处置,须盖满红章、层层报批,私自动刀便是重罪。
市集上难觅其踪。
身旁的脚步声轻轻远了。
舱门开合,带进一阵短暂的风。
午后,洪德全在舱内朝他招手。
阴影里,那人的眼睛亮着。”带路吧,”
他说,“去群岛那边。”
海面在晨光里铺开一片碎银。
洪老板执意要去远海那片岛群,船老大许峥算了算航程,低声提醒:“这一趟,得在海上过一夜了。”
洪德全摆摆手,语调拖得松缓:“过夜就过夜嘛,明天再回,不碍事。”
船舵转向时,日头已经西斜。
抵达群岛边缘,夜色浓得化不开,表针滑过凌晨两点。
洪家三口进了舱里歇下,许峥与阿坤、阿彪挤在底舱,凑合着躺下。
晨八点光景,许峥踏着铁梯上到甲板。
洪德全握着钓竿,身影凝在船舷边。
他妻子与女儿已换上泳衣,正扶着栏杆试水温——这一带海床很浅,尤其靠近岛屿处,清澈见底,确是戏水的好地方。
只是许峥想起珊瑚礁缝隙间常藏着细长的影子,便走到洪德全身侧,低声说了两句。
对方只漫应一声,目光仍落在浮标上。
许峥不再多言,转身退回舱内。
阿彪与阿坤正用带粤语腔的普通话闲聊。
他们说起十年前怎样搭船漂到港岛,后来被洪老板收留,一直跟在身边。
话头刚热起来,甲板上猛地炸开一声嘶喊:
“救人——快来人啊!”
三人脸色骤变,冲出门时几乎撞在一起。
洪德全扒在船边,手臂发抖地指向海面——那儿,梁茹娟正在浪里扑腾,水花乱溅。
女儿洪丽丽已游到她近旁,却被胡乱挥舞的手臂拽得往下沉,连呛了几口咸水。
“下去帮忙!”
许峥扭头喝道。
阿彪与阿坤却僵在原地,喉结滚动:“我、我们不会水……”
许峥怔了一瞬。
不会水?那当年怎么漂洋过海?
念头只一闪,他已然蹬掉鞋,单手一撑栏杆,纵身跃入海中。
二十余秒,他划到那片混乱的水域。
先分开缠抱的两人,再伸手托住梁茹娟的后颈。
那具湿透的身子立刻缠上来,柔软而冰凉,紧贴着他的胸膛。
许峥吸了口气,对旁边还在咳嗽的洪丽丽短促道:“跟着我。”
两人一左一右,拖着仍在发抖的梁茹娟,朝船舷那道深灰色的影子缓缓游去。
浪头拍打着船舷,绳索从上方抛下时带着湿漉漉的摩擦声。
洪德全探出半个身子,阿坤和阿彪在他身后拽着绳头。
许峥将梁茹娟推向绳索,手掌抵住她颤抖的腰臀,上方传来拉拽的力道。
女人被拖上甲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接着是洪丽丽。
最后许峥攀着绳索翻身上船,掌心被粗麻磨得发烫。
梁茹娟瘫坐在甲板积水中,嘴唇褪尽了血色。
洪德全蹲在她身旁,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到底看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