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2)
最后他抬起手,用力比了个手势,喉结动了动:“真有你的。”
他顿了顿,视线扫向船舱,“这趟出去,捞了多少?”
“鲳鱼有些,红三也有,还有些别的。”
“鲳鱼有多少?”
“几千斤吧。”
“给我!”
周才的声音急了些,“都给我。
价钱你放心,亏不了你。”
许峥笑了笑,朝船舱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叫人上来搬吧。”
周才立刻回头吆喝起来。
几个伙计应声爬上船,木桶碰撞的闷响接连响起。
一桶又一桶的鱼被传递下来,在码头边垒起湿漉漉的小山。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影。
都是常年在码头讨生活的人,缩着脖子揣着手,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艘新船和不断卸下的货。
上回那条船满载带鱼回来的事,不少人还记得。
此刻看着那些银亮亮的鲳鱼在昏光里泛着光,窃窃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鲳鱼不算什么稀罕货色,一斤也就一毛出头。
可眼前这堆成小山的量,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五千斤往上——这还没算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其它鱼获。
天色彻底黑透时,最后一桶鱼才卸完。
有人点起了蜡烛,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周才摸出手电筒,拧亮一道光柱,照着地上那些还在翕张的鱼鳃。
秤杆起落,报数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
最后算下来,鲳鱼五千七百六十斤,红三七百八十斤,黄鸡五百九十斤,另有些海鲈和小杂鱼。
周才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鲳鱼他每斤多给了一分,按一毛三算。
五千多斤鲳鱼,拢共七百四十八块八毛。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钻进鼻腔时,周才正将一叠钞票递过来。
那些纸钞被码头昏黄的灯映着,边缘有些发毛。
许峥没立刻伸手,目光先扫过对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铁皮筒子——筒头玻璃罩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红三算一毛一,七百八十斤,八十五块八。”
周才的声音混在浪声里,“黄鸡两毛一,五百九十斤,一百二十三块九。
海鲈贵些,两毛五,两百斤整五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剩下那些杂七杂八的,统共十一块。”
数目在空气里悬了片刻。
许峥听见周围传来压低的吸气声,像漏气的皮囊。
几道视线黏在周才手上,又烫又沉。
“统共一千零一十九块五。”
周才说完,把那叠钱往前送了送。
许峥这才抬眼,嘴角弯出个弧度:“周哥,这价码……听着还是硌耳朵。”
“哎哟!”
周才整张脸皱起来,像被海盐腌过的苦瓜,“阿正,我这真是掏心窝子的价了!这几千斤货,我转手也就挣个百来块跑腿钱,还得付伙计工钱……”
鬼话。
许峥心里嗤了一声。
他想起上月那条百来斤的鳘鱼,沉甸甸的银灰色脊背在甲板上拍打的样子。
于是没再往下说,目光却钉在对方手里那截铁筒上。
筒身是军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
这玩意儿现在金贵,小的要七八块,大的得十五往上。
周才握着的正是大号。
“这灯挺亮堂。”
许峥忽然说。
周才愣了下,下意识举起铁筒按了下开关。
一束黄白的光刺破夜色,照亮甲板上残留的鱼鳞,亮晶晶的。”可不是嘛,比蜡烛强多了,一顶就亮……”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许峥仍盯着那束光。
周才嘴角抽了抽,沉默几秒,把铁筒调转方向递过去。
“喜欢?拿去用。”
“那怎么好意思。”
许峥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
周才空着的手又举起那叠钞票:“那这账……”
“周哥做事向来公道。”
许峥笑着,这次接钱的动作快了些。
周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十分钟后,卡车引擎声碾着石板路远去。
许峥和许大毛回到船上,铁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着甲板上干涸的银白色痕迹。
海水泼上去时,腥气混着铁锈味蒸腾起来。
冲洗完最后一块船板,许峥从怀里掏出那叠钞票。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里,他数出半沓,递给蹲在船舷边的身影。
五百块。
许大毛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过来。
卖了一千块钱,若是和别人分,许峥绝不会拿出五百。
但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父亲,少给些实在说不出口,也开不了这个口。
厚厚一叠钞票递过去时,许大毛皱起眉头摆手:“给我做什么,你自己收着。”
“爸,你拿着。”
“不要。
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存起来。”
“总不能一分不拿。”
许大毛顿了顿,从那一叠里抽出一张。
“十块,够我买烟了。
剩下的带回去。”
“行。”
许峥把钱收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直到码头上的钟敲过八点,许峥才转身离开。
离开码头,夜色像浸透的墨汁泼下来。
许峥朝小鱼村方向走,雨后的土路被踩成了烂泥潭,每走一步都听见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咕叽声。
他索性甩掉鞋,赤脚踩进冰凉黏腻的泥里。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方黑暗里晃出一个人影。
身形细瘦,是个女人。
待距离拉近些,许峥认出了那张脸。
“杨老师?”
他喊了一声。
那身影停住了。
是杨晓晓。
“这么晚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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