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钟先生的真意(2/2)
钟元良毫不退缩地迎着沈烈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
“沈营长,我钟元良是个特务不假。干咱们这行的,双手都沾满过血,有时候为了任务,自己人的脑袋我也砍过。”
钟元良猛地拍了一下胸口。
“但我首先是个中国人!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周玉山贪污军饷,我忍了;他排挤异己,我也忍了。但他现在,为了给自己谋一条活路,居然明目张胆地去给日本鬼子当汉奸!去给那些杀咱们同胞、占咱们土地的畜生当狗!”
钟元良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这已经过了我做人的底线了!更何况,他这次的计划,居然要动晚晴!”
钟元良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妻子宋晚秋和妹妹宋晚晴。
“晚秋跟着我担惊受怕了十年。晚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周玉山想用日本人的手,毁了晚晴,去逼沈营长当汉奸。”
“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份计划书执行,如果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我钟元良还算个人吗?我死后哪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会客室里回荡着钟元良掷地有声的话语。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双重间谍戏码。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军人,一个丈夫,一个姐夫,在国家大义和骨肉亲情面前,做出的最真实、最本能的选择。
他不怕死,但他怕脏了自己的脊梁骨!
宋晚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十年,她觉得丈夫是个懦弱的教书匠,是个只知道算账的本分商人。可是今天,看着丈夫红着眼眶骂汉奸的样子,看着他为了保护妹妹不惜背叛长官的样子。
宋晚秋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骄傲。
她缓缓地伸出手,重新握住了丈夫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元良。”
宋晚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做对了。”
这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对于钟元良来说,这十年的隐瞒和欺骗,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妻子最彻底的原谅和认可。
钟元良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文渊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乱世里,人心比鬼还可怕。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汉奸的威逼利诱,是日本人的刺刀,永远也斩不断的。
沈烈靠在椅背上,周身的杀气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钟元良说的是实话。如果是周玉山派来试探的死间,绝不可能把这么绝密的底牌,和这么真实的情感流露出来。
“钟先生。”
沈烈终于开口了,语气虽然还是冷硬,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你把这份计划书带了出来,就等于是彻底断了你在汉口的后路。周玉山生性多疑,你借口探亲离开汉口,他最迟明天就会发现不对劲。”
“我知道。”
钟元良擦了擦眼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拿起桌子中间那本墨绿色的军统证件,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沈烈的面前。
“沈营长。我把晚秋带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钟元良看着沈烈,眼神清澈而坚定。
“从我走出汉口法租界的那一刻起,我钟元良,就不再是军统鄂东站的人了。”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我把这条命,还有我媳妇的命,全都交给你了。我是黄陂县老百姓的了!”
沈烈站起身,大衣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沈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本墨绿色的证件。
这不仅仅是一本证件,这是周玉山在汉口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特务帝国,从内部裂开的第一块砖!
“老李。”
沈烈把证件递给李文渊。
“把上面的代号、职务和密码本序列号,全都复抄一份。锁进机要柜。”
“明白。”李文渊接过证件,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烈转过头,看着钟元良,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认同的笑意。
“钟元良。黄陂县这块地方,只要我沈烈还有一口气在,只要特务营还有一粒子弹。”
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重于泰山的承诺。
“你们一家人,就安安稳稳地在这儿住着。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们半根汗毛!”
……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汉口法租界。
夜幕降临,江风呼啸着卷过江面。
日伪特务总组的洋楼里,周玉山正背着手,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组长!”
留着仁丹胡子的心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待批的条子。
“组长,这几张您还没画圈。”
周玉山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钟元良的字。工工整整,一如既往地规矩——“家中老母病重,恳请假半月,携妻回乡探视”。
“这个老实头。”周玉山哼了一声,提笔在上头画了个圈,把纸随手扔回桌上,重新踱起步来。
“告诉底下的人,把眼睛给我盯在黄陂县。沈烈那条疯狗,早晚有一天,得死在我手里。”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机要柜第二层抽屉里,那张压在绝密文件底下的复写纸,边角处有一道极其微小的、被人挪动过的折痕。
那道折痕,会在很多天以后,才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