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躺平(1/2)
第56章 躺平
去长公主府上赴宴,距离会试还有三天,这日天下着小雪,姜漓准备了马车,陈秉则说一起撑伞走过去,“想和你一起淋雪撑伞走走路。”
身边人杵着跟个石狮子似的挪不动,姜漓也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幸而北方的冬天,虽是寒冷,却没有那一股刺骨的湿凉之气。
姜漓喝出一口白气,“京城的冬天看不见半点绿色,有些落寞,白茫茫的一片。”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也觉得这样的冬日无趣了些,近日在暖阁里看书,竟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去年的二月,他还没有穿越,还身处末世,觉得身边一切都无聊厌倦的厉害,身处高位,看遍了阿谀奉承,人心向背,给自己找了口棺材,将自己封印在其中,只为图个清净。
今时今日,却又从一个风景如画的江南县城,来到了繁华的京城,仿佛又要走那一条向上登高的老路,不知怎的,心里又感到厌烦。
“这种书乌糟糟的,竟敢随意编排霍首辅,可真不是人!”
“是啊,太过分了……”
陈秉写的《我娘和霍首辅二三事》,在京城流传甚广,当然,很多自诩清流书生的,都要批判几句胡言乱语,但私底下,这个故事卖爆了。
除了用了霍首辅这个名字,实际上书里面的霍首辅跟真正的霍首辅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陈秉对霍首辅本人也不熟,不过借个名,调侃胡诌几句。
单纯作为故事来看,还是挺精彩的。
有些人看金瓶梅会代入西门庆,有些人看这些书,恐怕也巴不得代入纨绔子弟赵的视角,有个当首辅的亲爹,全世界为他开路,横行霸道又如何,草菅人命又如何,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家人。
“漓哥儿,夫君是不是做得太过分,胡乱编排人家。”
姜漓:“那赵家还挖人皇家祖坟,不也活得逍遥自在,还有钱有势,而且——不用打听也知道,他们家里没少沾人命官司。”
“同情他们,不如同情路边的一个乞丐。”
“夫君你这种只会写点小文章的弱书生,又能干什么坏事?”
“不过真奇怪,赵侍郎执掌户部,人口田赋……每年多的是钱,霍党都把有钱有油水的位置都占尽了,一年到头孝敬收不完,为何还要去挖皇室宗亲的墓。”
陈秉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因为那也是最赚钱最有油水的位置。”
“反正夫君你是好人。”
陈秉:“……别给我发好人卡,夫君励志做个‘坏人’。”
“为什么?”
“道德太高的好人办不成事。一个人日日做好事,而只要他身上做了一点坏事,他的‘道德牌坊’就崩塌了,成为人人喊打的恶人伪君子。普通人不会允许道德楷模有一丁点的瑕疵。”
“而坏人平日里做坏事,只要稍稍做一点好事,他就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反而为人同情称道。”
“自古以来,人们就喜欢看好人沾上污点,喜欢看坏人浪子回头——没事别给自己立道德牌坊,立的越高,反噬越大。”
陈秉不想做清流,也不想跟清流沾上半毛钱关系,清流官做得最成功的怕是张居正,成为道德楷模的化身,天天以圣人言语教导万历,万历最后幻灭了,因为他发现道德楷模,背地里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边说着节俭,一边也铺张……
实际上也真是个伪命题,就像是姜家张氏教导儿子姜兆龙,让他吃苦受罪,明明有能力大鱼大肉,非得吃清粥小菜,明明可以穿绫罗绸缎,非得粗布麻衣,还要头悬梁锥刺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最后学习也没学到多少,反而看着别人,也就是姜闻瑄这种小纨绔,还活泼乱跳的,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也照样考上了秀才。
这心情能不幻灭吗?
“不过世上给男人立的道德牌坊还算少,都喜欢给女人和小哥儿立道德牌坊,越把这牌坊当回事,越是精神上自我禁锢。”
姜漓:“为什么,这种道德牌坊不好吗?虽然我是个叛逆的小哥儿,但我也会羡慕人家,比如我们家芫哥儿,他就是外人眼中的好哥儿,而我呢,一个武馆家里嫁不出去的老哥儿。”
“因为这种道德牌坊,会使人驯服,使人成为奴仆,且无意识的讨好所有人,这是一种下位者讨好心态,总是等着被别人品鉴审判,生怕自己错了半点,她成为所有人的下位者,人人可欺,人人都可对她指指点点,她讨好了所有人,除了得到一点不值几个钱的‘名声’,实际好处什么都没有。”
“而当上位者就不一样了,上位者不用看下位者眼色行事,他使下位者臣服,他指着绿的说是白的,它就得是白的,不容置喙。”
“夫君就喜欢漓哥儿你这样的,没什么思想道德牌坊,咱们逍遥自在过一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把人生当一场游戏又何妨呢?”
陈秉牵着姜漓的手,在雪景里跑起来,什么会试,什么长公主宴会,还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打雪仗。
两人来到长公主府门前,衣服都有些凌乱,门口恰好有一个书生,见了他俩目瞪口呆。
王儒也是赴京考生,颇有才名,生了一张四方脸,今日听闻中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徐檐在这,特地前来长公主府上拜见,却被人拒之门外。
据说是只邀请了两江省解元陈秉等光风霁月的清流书生前来府上,这陈秉也是好大的名气,据说还有一身硬骨头,还能跟霍党对上。
“你,你便是陈秉?”
陈秉看他一眼:“是你?”
“你也不过生了一张好脸罢了,沽名钓誉。”
陈秉听后温和一笑:“我是得感谢父母给我生了张好脸,不似你一张马脸。”
王儒气急:“你——”
“明明是驴脸,马可没那么丑,夫君,咱们快进去吧。”
姜漓挽着自家夫君胳膊,在门人的带领下,进入长公主府邸,陈秉被人引去前院参加文会,而姜漓则随着女婢,来到家眷赏梅会。
长公主设宴,参加者并不多,除了陈秉外,另有三十五岁的唐王刘律景,督察院御史张名誉,礼部尚书徐檐……坐在最末座的,方是素色披风的陈秉。
本来以为是个小小赏花宴,结果这么多大佬等着他,陈秉咳嗽了一声,有点无奈。
该不会都把他误会成清流党了吧。
宁懿长公主一身雍容华贵,坐在主位,手中拿着杯盏,眼神落在陈秉身上,其他的几位,也都在明里暗里观察陈秉。
陈秉老神在在喝口茶,点背,是真的点背,拜错了师父,才接了个烫手山芋。
“陈解元,近日本宫读《史记》,至《酷吏列传》,心有所感,想那酷吏者,如‘郅都’、‘宁成’者,以严刑峻法治国,世人称之为‘酷’,然其治下盗贼消弭,百姓安居……陈解元以为,法与情孰重?”
陈秉淡然道:“法为尺,情为墨,无尺不度,无墨不书,郅都之酷者,在于不留余地,以至残暴不仁;宁成之厉者,则是其法度为私,以此敛财,难以服众。公主所问,恐非‘孰重’,而是执尺者手稳否?”
郅都是个相对廉洁的酷吏,以法不容情著称;而宁成就不一样了,他也用严苛峻法,但他贪财,得到了某些权贵的把柄,给他钱就放过,不给钱就严法。
陈秉的回答,也就是一种踢皮球的做法,并不表达自己的观点倾向,又给踢回去。
之后的几个回答也差不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怡然自得喝口茶。
长公主看着他都有些呆滞,以往那些个学子,要么是大谈仁政,什么仁政爱民,抨击严律;要么就是赞同严法,律己律民……
唯独眼前这个,他好像说得都对,都给你分析出来了,但他没有丝毫偏向。
看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且他也过于不亢不卑,如今礼部尚书寓家在侧,他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仿佛就是来吃茶谈天说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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