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想要投个好胎(2/2)
林默想到这里,脸上不由露出唏嘘。
时间一晃,过的还真快啊。
他明明还能清楚的回想起,以前在上高中时,晚上爬围墙出去通宵上网的情景。
可如今,竟然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几年。
林默今年整三十,属牛的,生日刚过两个月。老家是刘阳农村的,来常沙八年了,换过四份工作。
电子厂拧过螺丝,工地搬过砖,快递站分过拣,最后三年一直干外卖。干这个没别的原因,门槛低,来钱快,不用看上司脸色,多跑多得,腿勤快就饿不死。
可光饿不死有什么用?
同村跟他一起出来的发小,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连相亲都不敢去,怕人家姑娘问他干什么的、住哪儿、一个月挣多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寒碜。
他自己也清楚自个儿长啥样,一米七出头,不胖不瘦,脸型偏方,眉毛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嘴唇偏厚,嘴角总往下耷拉,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苦相。
这张脸从小看到大,早认命了,从来没指望靠长相吃饭。
存款十八万六,存折在枕头底下压着,每个月往里添五六千。照这个速度,再跑半年应该就够得着首付了。
可光是首付还远不够,还有彩礼呢。
老家那边的彩礼行情他清楚,少说三五万起步,多了十万也不稀奇。再加上三金、酒席、改口费、婚庆摄像,杂七杂八又是一大笔。
爸妈那边是指望不上的,他爸五十多了还在老家种地,膝盖有毛病蹲不下去,几亩田刨掉化肥农药剩不下几个钱。
他妈在镇上小作坊踩缝纫机,一个月两三千出头,眼睛都快熬瞎了。
到时候学费生活费全是开销。
二老能把自己顾好就算阿弥陀佛,哪有余力帮衬他。
林默把脸埋进臂弯里,后脖颈晒得发烫的那块皮硌在硬邦邦的外卖箱沿上,硌得生疼。
他没动,就那么闷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松不了。
半晌,林默轻吐了口气,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尽力就好。”
声音闷在胳膊肘里,含含糊糊的,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头顶那棵老梧桐树听。
说完,他眼皮越来越沉。
巷子口有个修鞋的老头儿在打瞌睡,再远处是条主干道,偶尔有几辆车碾过去,轮胎压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打算就眯个把钟头。
两点到四点是休息的黄金时段,够他缓口气,等会儿四点一过下午茶单子陆续起来,又要开始忙了。
很多骑手都这么干,在树底下或者地下通道口找个荫凉处,趴在车把上、半躺在车座上,就那么睡一觉。
他以前也这么睡过,最快十五分钟就能缓过来,今天困得特别厉害,一小时应该能缓透。
可能是昨晚跑夜单跑到快十二点,回去洗了澡躺下已经一点了,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连续一周了,每天都是这个强度,一千八百单的月目标压着,他不敢歇。
这个月才过了二十天,他已经跑了快一千二百单,照这个进度月底能超额完成,多拿一千块奖金。
那笔钱也存进去,离那个小房子的首付就又近了一步。
一千块,呵呵。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拼死拼活多跑几单,到手就一千块奖金。
对于有钱人来说,还不值一件衣服的钱。可这一千块对他这种人来说,就是半个月的饭钱加水电。
他是拿命换钱,而有钱人都是拿钱换命。
唉,命跟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果然还是投胎没投的好啊。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想要投个好胎……
风从巷口吹过来,是热的,粘稠的,带着柏油的气味和远处炒菜的油烟味。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了两声,有一小片光斑从他眼皮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林默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林默的头一点点往旁边歪,最后靠在了外卖箱的边角上,嘴唇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巷子里的修鞋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盹。这种天儿跑外卖的年轻人,他看着心疼。
可林默听不见这些了。
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胸膛还在起伏,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退潮的海水,一浪比一浪弱。黄色工装上的湿痕已经干了大半,布料慢慢变回原本的颜色。
他的手指从车把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昨天没洗干净的泥。嘴唇的颜色从淡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几乎看不出血色的青。
树影慢慢往东挪,夏天的太阳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两个小时足够那一片荫凉从他身上完全移开。
梧桐叶筛下来的光斑一点点爬过他的裤腿、他的腰、他胸口的工装标志,最后落在他下巴上。阳光直直地晒着他的脸,他没有动,眉头都没皱一下。
意识在慢慢变淡,像水渗进沙子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林默最后残存的念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十八万六……还差两万……再跑几个月……就够……然后……然后呢……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房东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响了十几秒,自动挂断了。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文字:“小林,下个月房租该交了,看到回个话。”
屏幕亮了一分钟,自动暗了下去。
又过了一刻钟,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手机运营商发来的高温橙色预警短信。
“常沙市气象台14时30分发布高温橙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24小时最高气温将升至37℃以上,请注意防范。”
屏幕亮了二十秒,暗了下去。
两次亮起,两次暗下。
巷口修鞋的老头起身去街对面买水,拎着两瓶冰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林默旁边。
他看到林默在箱子上睡得正“沉“,胸前工装的“某团”两个大字被阳光晒得反光。嘴里嘟囔了句“年轻真好,哪儿都能睡着”,没打扰,摇着头走回了自己的摊子。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三十岁的外卖员林默,在常沙七月下午两点多钟的暑热里,在一辆破旧电动车的外卖箱旁边,在离自己首付只差最后几万块的时候……死了。
现场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