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身而退（2/2）
建设路上的杨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厚厚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有人在街边卖西瓜，驴车上铺着稻草，西瓜滚圆滚圆地堆在上面，卖瓜的老汉穿着一件发黄的汗衫，摇着草帽，扯着嗓子喊：
“沙瓤的，甜着哩！”
一切都跟两天前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从县纪委到县委大院，走路不到十分钟，他走了十五分钟，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门书记在谈话室里说的话，他翻来覆去地嚼了十几天，越嚼越觉得里面有文章。
“没有人指控他”，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招呼？他不敢往下想，但心里清清楚楚。
还有那封匿名举报信，信里写的那些事，时间、地点、金额，完全正确。
这说明写举报信的人对行政科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个人一定就是行政科内部的人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名字，又一个一个地划掉了。
到了县委办，他先去了马副主任的办公室。马副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了？”
刘根伟装作轻松地回答了一句：
“嗯！回来了！”
马副主任说话的语气很平淡：
“那就继续工作，行政科这两天的事是王丽华在管，你跟她对一下。”
刘根伟站在门口，想问问马副主任还知道点儿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马副主任不会说，就算知道也不会说，顿了顿说：
“那我先去行政科了。”
马副主任点了点头说：
“去吧！”
刘根伟回到办公室，除了老赵略感意外，其他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打招呼：
“刘科长！”
刘根伟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嗯！大家辛苦了”
王丽华赶忙走过来，主动帮他把桌上的灰尘擦了，把积压的文件理了理，简单交代了这十几天科里的工作。
刘根伟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能感觉到王丽华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敌意还是好奇，他也说不清楚。
下午三点，县委办召集全体员工召开了一个短会。主持会议的是县委办副主任马明德，主任请了病假，马明德临时主持办公室工作。
在会上宣布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是行政科的人事调整：
“行政科的赵志强同志，因年龄偏大，不再适合从事采购工作，经研究决定，调离行政科，安排到县档案局工作，即日起他的工作由张立军接手。”
刘根伟知道，张立军去年刚从市里的财校毕业，被安排在财务科实习，小伙子长得很精神，做事也很机灵。
马明德念这段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文件，没有看任何人，会议室里异常安静。
老赵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今年四十八了，在县委办干了将近二十年，秘书科、督查室、行政科都待过，一直是科员。
五年前调到行政科负责物资采购，说是负责人，其实就是打杂的，刘根伟签字之前的大部分单据都是老赵经手的。
老赵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上下班，车筐里放着一个旧公文包，来去匆匆的。
刘根伟坐在老赵斜对面，他能看见老赵的侧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纸。
马明德又说了几件事，散会了。
老赵第一个走的，还是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夹着那个旧公文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推门出去了。
刘根伟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马副主任在会上说的话又想了一遍。
“年龄偏大”？老赵四十八，在机关里不算老，档案局的老刘头五十二了还没退。
“不再适合从事采购工作”？老赵干采购五年了，怎么就在自己被举报后不适合了。
这个调整来得太突然，太巧，正好在纪委调查结束之后，正好在他恢复工作当天。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形的，像一张地图。
他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举报信是不是老赵写的？
老赵知道行政科的事情，举报信中涉及的那些供货商，每一张发票、每一笔采购、每一个供应商，老赵都经手过。
车辆维修的单据是老赵拿回来给他的，食堂采购的明细是老赵核对的，分房申请表是老赵帮他复印的。
没错，那天他填完申请表，拿去复印，是老赵在复印机前站着的。老赵能看到他填的所有内容，包括老家那间老屋那一栏。
如果举报信是老赵写的，动机是什么？嫉妒？老赵四十八了，还是科员，他二十四岁就提了副科，换谁心里都不平衡。
泄愤？他在行政科当科长，老赵在他手下干，虽说他的那些改革没有刻意针对过老赵，但事实摆在那里，以前的工作做的很不到位。
可是老赵这样的人会写匿名举报信吗？刘根伟不太相信。不是不相信老赵有这个心，而是觉得老赵不会知道那么多细节。
举报信里写他的那些事，老赵怎么会知道？除非老赵和所有人都调查一遍。可是即使调查了，那些老板都会如实相告吗？
他们都是人精，没有任何理由，将这种问题告诉一个没有任何前途的老办事员。
万一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还得罪了行政科的科长，他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退一步讲，老赵这种快退休混吃等死的人，举报了行政科科长，对他有什么好处？
按照谁受益谁主导的原则，老赵也不是最有可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