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佟佳氏69(2/2)
清瑶站在廊下,看着承麟退了那半步,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嵌进去的木块,看着他没有再伸手去动它。
她忽然想起来,他削了那么多天的木料,她一直以为他在打一个模型,等铜架到了好比对着调整。
原来不是。
他等不及内务府把那块卡槽做出来,所以用自己的手先做了一只,等铜架送到,把它嵌进去。
那木槽每一道弧度都是用砂纸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知道他磨了多少个下午,窗台上那些刨花她每天扫完第二天又堆起来。
承麟转过身,什么也没有说,越过清瑶身边走回屋里去了。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铜架,然后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
清瑶没有跟进去。
她转过身,站在廊下看着那架铜架立在院子中央,立在一片深秋的日光里。
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偏西的位置,光线斜斜地铺下来,落在铜面上,把那些齿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齿尖都像镀了一层薄金。
那八根连杆微微收拢着,整齐地排列在左侧,像是一只鸟刚刚敛起翅膀。
宝珠这时候从西厢房里探出头来,她早听见动静了,但一直没出来,直到承麟进了屋,她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她在那架铜架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映着铜面上反射的光,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沿着论轴边缘的齿纹轻轻划过去,从第一根齿到最后一根齿,一寸一寸地,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摸那些齿的温度。
划完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上面沾了一点铜蜡,亮晶晶的。
她没有问清瑶“这是什么”,也没有问“它转起来了吗”——她只是碰了那架铜架一下,像是跟它打了个招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西厢房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把落叶吹到铜架底座旁边,又被风带走。
那架铜架就那么安静地立着,论轴偏右,齿纹在左,右侧嵌着一块温润的木料,铜和木各安其位,像是本来就是长在一起的。
那天夜里,清瑶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一小截木屑上。
那是上午宝珠从院子带回来给她的,说是木料卡进卡槽的时候削下来的边角,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她把这截木屑夹在书页里,合上书,听见屋外廊下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特意放慢了步子,走几步停一下,停一下又走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清瑶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坐在灯下,等着。
片刻之后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承麟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屋里灯光明亮,他站在门外的暗处,眉眼被灯火映得柔和了些,嘴角抿了一下才开口:“额娘,那根齿的位置对的。”
清瑶放下手里的书,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你明天还改吗?”
承麟想了想,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好像能隔着墙看见院子里那架铜架似的,然后他转回来,说:“不改了。”
他缩回头去,门缝被重新合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了,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清瑶坐在灯下没有动。
窗台上那架铜架当然不在屋里,但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个方向,夜色里窗外只有海棠树的影子被风摇动着,铜架此刻应该还立在院子中央,轮轴偏右,齿纹在左,八根连杆收拢着,安安静静的。
承麟亲手削的那块木料嵌在右侧卡槽里,木纹和铜条之间严丝合缝,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那架铜架转起来的时候,齿纹会一格一格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轮轴偏右也不会晃动,结构变了形却比原来更稳。
所有的改动都有它自己的来处——他削了多少个下午,磨了多少遍木槽,比了多少次尺寸,那些功夫没有白费。
承麟说“不改了”,那它就会在它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转下去。
清瑶把书重新翻开,那截木屑夹在书页之间,薄薄的一片,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翻过一页,灯花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院墙外面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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