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0(2/2)
方才一路奔来、想见她的那点温热,彻底熄灭了。
我面上大概也是一片死寂,怔怔吐出那两个名字:“陈望,守之。”
目光掠过她慌乱躲闪的手,掠过她骤然泛红的脸颊,将她所有心虚、所有遮掩、所有藏不住的惦念,尽收眼底。
一目了然,无处可藏。
心底剧痛又重沉一分。
我用尽毕生克制,才让声音听似平静无波:“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时间仿佛凝固了,身后碧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卫夫人笔阵、钟太傅笔墨,一串恭维话像石子扔进死水里,溅了几滴不痛不痒的水花。
我停了一下。
她想让我教忍冬写字。
对。
她得对,就这样。
我骤然想通了。
陈望的名字必定是他教忍冬写的。
一定是他,她一个哑女,识不得几个字,怎么会把「守之」那一钩写得那样熟?收笔时那样稳,分明是练过千百遍的手笔。
他逼她写的。
他在她面前写了无数遍,让她跟着描,描到手腕发酸也不许停。他拿那些字当锁链,把她的心锁住了,让她千里迢迢逃出来,心里还装着他。
他凭什么?
我也要教她写字。我教她写我的名字,写的是「崔琰」和「伯瑶」,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带着我的痕迹。
我要把陈望的痕迹盖过去。
我转过身走回去,把纸铺开,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紫竹的笔杆光润,狼毫饱满。
蘸墨的时候墨汁乌黑透亮,衬着雪白的纸面,黑白分明。
我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第一笔就失了力道,墨在纸上泅开,留下一团浓浊的黑斑,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按在掌心,揉紧了,搁在案角。
又铺一张。再笔,笔势生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笔杆在虎口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
然后它断了。
“咔嚓”一声,从握笔处生生裂开。
断茬刺出来,尖利的竹片切进指腹。那点疼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忽然有了一瞬的平息。
看着那颗血珠从伤口里沁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忽然觉得痛快,那点痛像是替我心里那团东西分走了一部分力,让我还能看似平静地坐在这里。
我低着头看了那血珠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隔着那张矮几,嘴唇微微张着。她大约吓了一跳,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惊惶,可那惊惶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焦急,是迫不及待,是「他又怎么了到底何时能冷静下来我好问南下的事」。
我忽然就气笑了。
“这笔,”我,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我一个人回了书房,门关上之后,站在案前,看着窗纸外头,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崔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郎君,”他,“忍冬娘子在花厅等着您用晚膳。”
我没有动。
“不去。”
崔弘沉默了一瞬,大约想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郎君,您昨儿半夜赶路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一口东西,多少去用一些吧,身子——”
“不去。”
崔弘站了一会儿,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往门外走了两步,又了一句:“郎君,明日的事明日再想。您先吃点东西,睡一觉,回头再——”
我听不下去了。回头再想?回头再想什么?再想怎么留她?她满心满肺全是陈望,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底写的全是“什么时候能走”,我还能想什么?
“备酒。”我。
崔弘愣了一下:“哎,那属下再给您弄两个菜——”
“不必。”
花雕酒很快就送来了。我斟了一杯,仰头喝下去,酒是温的,入喉时有一股绵长的醇,可咽下去之后翻上来的只有苦。
第二杯,第三杯。
我握着那只空杯,看着案上的灯花跳了一下。窗外夜色彻底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崔弘。”我叫了一声。
他推门进来,看见那壶已经空了,“郎君……您歇了吧。您这酒量——”他欲言又止,“您上次为忍冬娘子的事与那郭太尉饮酒,三杯下肚便吐了一路。”
我抬手又斟了一杯。
“再温一壶。”我把空杯搁在案上。崔弘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劝。他出去温酒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下酒菜。
他把碟子放在案角,没有话,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陪着我喝了半盏。
那半盏酒他喝得慢。我喝得快,快到我尝不出滋味,只想让那股温热的液体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一压。
不知第几杯喝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梦了。
帐帷低垂,灯影昏暝。她跨坐在我身上,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喉结,她低头吻我的时候唇是温的、软的。她的手指插进我发根里,轻轻按着我的头皮。我伸手去够她的腰,指腹陷进她腰窝里,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梦里是愿意的,她在梦里没有推开我。
可现实中她满心都是陈望。
我留不住她,我留不住她了?
从前的崔琰,可以冷静自持,可以无欲无求。
可如今不行。
她若走,我的人间,便又剩无边荒芜。
我绝不能放。
冷静无用。
克制无用。
自欺无用。
既然留不住,那我便占有。
我放下酒杯,崔弘跟着站起来,我往外走,他跟在后面,大约以为我要回房。
我没有回房。
我穿过庭院。夜风灌进领口里,灌在方才被酒液浸湿的那一片衣料上,凉得人一激灵,那点凉意反而让酒意退了几分,可心里的东西还在翻着。
她住的那间屋子窗纸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灯光,还没有熄,她还没有睡。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点灯火,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了门。
碧珠看见是我,她的嘴张了张,脸上那点意外褪得很快,垂了头,从我身侧擦过去。
屋子里只剩一灯如豆,和一帐烟罗,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她缩在帐子里,我步步逼近,隔着那层薄纱,都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她以为我是来给她准话的。
我不是。
我把帐子完全挑开,纱绸从指缝间滑过去,羊角灯的光流进来,在她脸上。
她脸上那一点欣喜还没完全下去,混着些微的不安,绞在一起,那副模样让人心口发热。
我捏住她下颌的那一刻,指尖触到她温软皮肉的瞬间,心底猛地一紧。
软。
太软了,我心底那点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念想,尽数破土疯长。
我居高临下望着她,的、怯怯的,被我一手框死在方寸之间。
一种狩猎得手的亢奋,凉丝丝、麻痒痒的,顺着血脉一点点爬满全身。
这一刻,她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甚至更用了些力,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些。
她被迫仰起头来,我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白天夜里都在心里描摹的脸。
目光从她惊睁的眼慢慢滑下来,经过鼻梁,经过微翕的鼻翼,最后在她嘴唇上。
她的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齿尖,那一片濡湿的、温软的,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我喉结滚了一下。
羞耻和渴切绞在一起,像两根藤缠着往上爬,分不清谁更用力。
我俯下身,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