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没有世家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2/2)
她怀里的襁褓渐渐不哭了,她低头看。
然后她把那青布被揭开一角。
我离近一看,空的。
茫然抬眼,她也消失了。
我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脊背上,冰一样凉。心口咚咚咚擂着,擂得胸腔生疼,喘不上气。
窗外天还没亮,青灰一片。李媪伏在榻边矮凳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像只困极的老雀。
我蜷起身子,把锦被死死攥在胸口。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陈望死了,禾姐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等了。
杨娘子再来时,我把脸转向墙里。
她在榻边坐了许久,久到日影从窗棂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李媪进来添过两回茶。
然后她站起身。
“忍冬,”她,“我过两日便回弘农了。”
她顿了顿,“父亲来信催了几回。族中事杂。崔伯母那边,也少不得要我过去照应。”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碧珠那里,我会照看。你……放心。”
蝉声隔着青纱漏进来,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站了一站。大约是看我阖着眼,呼吸匀停,以为我睡着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往门口去。
灌进来的风里有一丝她衣料上的清香。然后,那脚步声顿住了。
“伯瑶?”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扬起,像是意外,又像是在这里遇见他是理所当然。
没有应答。
只有靴底踩在廊下青砖上的轻响,一步,两步,停在我门外。
“邺城来人了。”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伯父遣了长史来。”
顿了顿。
“人已在驿馆候了三日。”
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变得刺耳,长到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伯父问……”杨娘子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情绪,“问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正月离家时过的话。问清河那边的祭典谁来主礼。问你……”
“我知道。”崔琰的声音。
“你知道。”杨娘子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连起伏都没有。
“你从正月里离家,征剿叛匪。二月破陈郡,三月克颍川,四月……四月叛首伏诛。崔氏嫡子用兵如神,建安城里传遍了。”
她顿了顿。
“五月你在颍川。六月还在颍川。七月,八月……”
她没下去了。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廊边枯枝簌簌地响。
“伯父六月来信,问你是否该回邺城了。你回信军务未靖。”
“七月来信,你染了时疾,需静养。”
“八月……”
她没有再。
靴跟又碾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父亲,”崔琰开口,声音很低,“……他信上写了什么。”
杨娘子沉默了片刻。
“伯父,崔氏立族三百年,列侯九人,三公七人。没有一个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廊下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她还病着。”崔琰。
“我知道。”
“她这个身子,撑不到邺城。”
“我知道。”
“李媪,她这几日进得几口药了。等天凉些,路上不那么闷热——”
“伯瑶。”杨娘子打断他。
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压在喉咙底下的颤。
“她为什么病成这样,你比我清楚。”
廊下死寂。
“……我知道。”崔琰。
那三个字很轻,底下是无尽的冷。
过了很久。
“我让人从弘农带了些药来。”杨娘子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李媪认得那方子。她若肯吃,慢慢将养,或许能好些。”
“她不肯吃。”
“你在这里,她更不肯吃。”
崔琰没有话。
“你回邺城吧。”杨娘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她面前一日,她便一日忘不了陈氏是怎么死的。你离她远些,她或许还能把这碗药喝下去。”
顿了顿。
“你在这儿,她若死了,你便是那个亲手杀她的人。”
廊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向廊外走去。
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忽地炸开,咕嘟咕嘟,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掌心全是汗,洇湿了锦缎面,一块深色。
我慢慢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压着碧珠那封信,边角硌着我的颧骨。
崔家,三百年。
列侯九人,三公七人。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我的命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昏沉间,我听见廊下有人走动,衣料窸窣,婢女低语。
杨娘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轻轻的:“不必通传了。我就站一站。”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忍冬,”她的话轻轻下来:“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听不见。
李媪端药进来,把药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药汁浓黑,浮着一层苦腥的热气。
她不劝,不催,只在榻前稳稳跪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她的法子。
从始至终都是这一个法子。我都知道。
我若不喝,她便一直跪下去。
我从前次次都妥协。
可今日,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性子,忽然就冒了头。
我就不喝。我就想由着自己一回。
昨日喝了,前日也喝了。明日大约还得喝。可今日我就是不想喝。
我闭着眼,面朝里,一动不动,装作什么也不知。
她跪她的。
我望我的帐顶。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
她的膝盖一定很疼。我知道。她蹲久了要扶桌沿才能起来,阿月过,是早年在贵人家当差跪出来的病根。
可今日我不想管。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管?
凭什么她跪着我就要喝?她跪是她的事,她膝盖疼是她的事。不是我让她跪的,不是我让她疼的。
我盯着那道床帐,盯得眼眶发酸。
她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一尊蹲在榻边的旧瓷器,不动,不催,只是等着。
我等,我不动。
可帐顶渐渐模糊了。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了水,眨一下,滚烫的一滴,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
她还是没有出声。
连衣料窸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极轻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
她膝盖一定很疼。
我慢慢撑起身。不是想喝,是躺不住了。
手臂伸出去,够到几沿那只碗。碗底还温着,药汁晃了晃,漾出几圈细纹。
我端起来,凑到唇边。
苦。涩。还有一股不上来的土腥气。
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慢,喉咙紧,像吞碎瓷。
我忍住没呕出来,直到一碗见底。
李媪伸手来接,我递过去。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膝盖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娘子今日进得好。”她。
声音还是那样平,像记一笔账,今日记一笔,明日记一笔。
我望着帐顶,不看她。
窗外蝉声又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