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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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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两滴,砸在手背。

我偏过头,脸对着墙,不让她看见。

她没再话。只是把那只装着青膏的瓷盒,轻轻放在我手边的砖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慢慢朝门口走。

门轻轻掩上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午时的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在地上。

粥又凉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等,只是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换衣服,不想从这角里站起来。

这个心善的妇人想让我活着,可是,活着要做什么呢?

陈望死了,碧珠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些伤兵,栓子,一个也护不住。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人一推门就能进来,一伸手就能把我摁在任何一张桌案、任何一张榻上。

我拿他毫无办法。我用命要挟他,他转身就走了。他不在乎。我死不死,大约也不那么在乎。

那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我慢慢垂下头,额头抵着膝盖。

眼睫一眨,一滴泪掉下来,洇进青衫的布料里。

午时过了,窗棂上的光条慢慢挪,变斜,变长,变淡。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妇人,是靴声。

沉,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我身体下意识发抖。

门开了。

他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廊外似有人声低低问了句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然后靴子动了,一步,一步,踏进来。

碗又端过来了。

粥是新熬的,热气扑上我脸颊,熏得眼眶发酸。

“吃。”

他蹲下来,碗沿抵到我嘴边。

我偏开头,他跟着偏,碗沿又抵上来。

我再偏,他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捏住我下巴,硬扳回来。

“张嘴。”

我咬着牙。

他手指用力,颧骨被捏得酸疼,牙关撬开一道缝。

热粥灌进来,我一口全吐出去,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滴在他袖口,滴在我衣襟上。

他手顿住了。

就那么举着碗,任粥顺着指缝往下流。

过了很久,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低头擦自己手上的粥渍。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后他把帕子搁在桌边,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方才的暴怒,也没了昨夜的冷。是一种疲惫,一种无可奈何,一种被磨到没了脾气的平静。

“碧珠没事。”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她在杨娘子院里。没挨打,没罚跪,饭食照旧。”

他看着我,等。

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在他这一句话里,慢慢松了。

碧珠没事,那就好。

那我呢?

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

“吃。”他又端起碗。

我还是没张嘴。

“碧珠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牙,“你还要怎样?”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然后很慢、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愣住了。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像没听懂。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那难以置信一点点碎裂,炸成被愚弄的的痛意。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

“怎么?知道了,反倒更不肯吃了?”

我没答。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

胃已经不叫了。饿过头只剩一片木木的钝,整个人像浸在一缸温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沉下去,就不用起来了。

“……你耍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门外那妇人不知何时进来了,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

崔琰偏过头,不看那妇人,声音硬得像石头:

“灌。”

妇人一怔,下意识看向我。

“灌!”他猛地转头,“还要我教你?”

妇人不敢再耽搁,上前一步,颤巍巍端起碗。那姑娘也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扶我肩,一个捏我下颌。

牙关被撬开,热粥灌进来,呛进气管,我咳,粥又从嘴角溢出去。她们拿帕子擦,再灌,再擦。喉咙本能地吞咽了几下,有东西滑进食道,温热的沉甸甸进胃里。

一碗粥,灌下去半碗。

崔琰始终站在一旁,背对着。

等碗空了,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剩一层冷硬的平静。

“即刻起程,回邺城。”

他没回头,大步跨出门去。

廊外有人应喏。脚步纷杂,有人去套车,有人收拾行装。

那妇人扶我起来,替我擦脸上、颈上的粥渍,又换了件干净外衫。我由她摆弄,像具偶人。

回邺城。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下去,没有涟漪。

清河崔氏。邺城。

他要带我去邺城。

那里是朱门,高墙,奴仆如云。那是崔琰的来处,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那时是怕的。怕他把我关进邺城哪座深宅,四面高墙,再不见天日。

怕从此再看不见陈望,看不禾姐。

现在不怕了。

这具身体,在陈望死在我怀里时,就已经死过一次。昨夜被他压着时,又死过一次。方才被两个仆妇按着灌粥,再死过一次。

死过这么多次,还怕什么呢?

胃里那点粥烧得疼,火烧火燎。我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

邺城很远,等上了路,车马颠簸,水土不服,风寒露宿……哪一样都捱不住。

这副身子,还剩多少日子呢。

大约撑不到邺城的。

撑不到也好。

禾姐,我等不到你了。

你不要再等忍冬了。

至于崔琰。

他,他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带我去邺城呢?

他想什么呢?

大约是觉得我好玩罢。像猫逮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不急着咬死,拨过来,拨过去。等拨弄够了,也就丢了。

我懒怠想了。

累,太累了。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廊上脚步纷杂,马在院中嘶鸣。有人在喊,包袱捆好了,车已套好。

我坐着,听着,像听很远很远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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