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朝鲜归藩(2/2)
李恒福闻言,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万历。
他看了一瞬,又低下头去,声音依然平稳:“臣不敢欺君。王上之意,是建州既平之后才定的。天朝之威,既及建州,便不可不及朝鲜。与其等天朝来问,不如先自归附,是为小邦臣民求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历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只从眼底一闪而过。
“你倒是敢说。”
万历顿了一下,接着笑道,“既如此,朕也不问其他的了。回去告诉你们国王,他的心思,朕知道了。让他放心北上,他的宗庙,朝廷会派人看守。”
李恒福再拜,高声道:“陛下圣恩如天,臣代小邦百万黎民,叩谢天恩!”
四月,大明的旨意跨过鸭绿江,直抵汉城。
朝鲜国,这个存续了二百余年的藩国名号,就此撤去。
朝廷明发上谕:朝鲜故地改设朝鲜承宣布政使司,比照内地行省之制一体治理。
但牌位还给留了一角。
朝鲜王李昖保留虚号,授光禄大夫散阶,岁给禄米三千石,赐第于京中,许世袭,不预政事。
王宫还在,但王的权力没了。
那顶乌纱帽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
朝廷另外遣派布政使、按察使各一员,总领朝鲜故地的民政与刑法;兵备道一员,驻节汉城,掌地方军务;各道之下设府、州、县,编户齐民,清查田亩,厘定赋税。
从王都到乡野,从官司到田税,不留一处旧制死角。
至此,朝鲜旧地便有了和大明腹地行省毫无二致的官制骨架。
朝鲜旧军,择精壮者编入卫所,余者发放路引,归农垦田。
那支曾经跟随李舜臣在海上拼过命的军队,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拆散了。
朝廷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天下既已一统,便无内外之别,旧军改编,是为了永杜兵祸。
可谁都清楚,一支不属于朝廷的军队,一支曾经保家卫国的军队,在新秩序里是多余的东西。
这道旨意,由新任朝鲜布政使梁祖龄亲自赍送汉城。
梁祖龄是万历十四年进士,山西平阳人,年近五十,历任江西按察使、福建左布政使,是一位以“能吏”闻名的老成之臣。
他接旨后,从辽东启程,轻车简从,只带属官二十余人,自义州渡鸭绿江,沿官道南下。
车驾至汉城城郊三十里,朝鲜王李昖已率百官跪在官道两旁。
春日的风从汉江上吹来,卷起那些曾经属于王权的袍服,也卷起尘埃,落在匍匐的人群肩头。
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喊冤。
汉城还是汉城,只是它头顶的天,换了一面。
梁祖龄从车上下来,望见前方跪伏的人群,停住了脚步。
他整了整衣冠,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大明的旗仗仪仗,红底黑字的将旗迎风舒展,格外刺目。
他走上前去,弯腰将李昖扶起,声音不高却清楚:“殿下请起!殿下深明大义,举国归心,下官奉天子之命,前来抚治,必不使殿下和朝鲜百姓失望。”
李昖借着他的手直起身来。
这位做了三十三年朝鲜国王的人,此刻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像一株被风霜打透的老树。
他紧紧握住梁祖龄的手,用力摇了摇,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梁祖龄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跪着的百官道:“都起来吧!从今往后,尔等皆为大明治下之臣,当奉公守法,爱护百姓。旧朝之政,有善者存之,有弊者革之。朝廷既以朝鲜为一省,便不会亏待这一省的百姓。”
百官叩头谢恩,稀稀拉拉地站起身来。
有老臣抬头看了一眼梁祖龄身后的明军旗仗,又急忙低下头去,老泪纵横。
汉城百姓扶老携幼夹道而观,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言不发,只盯着梁祖龄身后那些甲胄鲜明的京营士兵,像在辨认那是不是天兵天将。
那些京营兵是万历特意从京城调来的,队列整齐,刀甲鲜明,马蹄声踏在汉城的石板路上,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脆响。
梁祖龄入城时,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街巷两侧的人群。
他看见有老妪在拭泪,有少年在欢呼,有商贩在檐下朝他作揖,也有两班旧族的宅院紧闭大门,门缝后闪过一双双冷冷的眼睛。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不露分毫。
到任后,梁祖龄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张榜安民。
榜文用朝鲜文与汉文对照书写,贴在汉城各门和各道治所,晓谕百姓:朝鲜旧制革除,新设府县,田亩税赋一概清查造册,但头年免税赋,以安民心。
第二件,接收旧宫。
他带着属官进入景福宫,将宫中所藏印信、册籍、舆图逐一清查封存。
李昖已先一步移居别宫,王座上空无一人。
梁祖龄站在那空旷的宫阙之间,抬头望着殿顶的藻井,对左右道:“这地方,得改作他用。”
第三件,整编旧军。
他将汉城驻防的旧军名册拿来,当着众将的面说:“愿留者,编入新设卫所,粮饷由布政司支给;愿走者,发银二两,路引一张,回乡种田。朝廷不强留,也不薄待。”
旧军中的将领面面相觑,最终大部分选择了归农。
他们脱去甲胄,领了银子和路引,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汉城。
只有少数年轻些的军官愿意留下,被梁祖龄编入汉城卫,交由新任兵备道统一节制。
九月,李昖携王后、世子及宗室百余人北上入京。
他们的车驾自汉城起行,途经开城、平壤、义州,渡鸭绿江,经凤凰城入辽东,再取道辽阳、广宁、山海关,跋涉四十余日,终于抵达北京。
万历下旨,于谨身殿赐宴。
那一日,殿内铺设整齐,銮仪卫列队于丹陛两侧,宫灯高悬。
礼部鸿胪寺官引朝鲜王族一行入殿,依班次依次落座。
席上菜肴精致,酒水洁净,礼乐肃穆,待客之仪,不失天朝体面。
酒过三巡,李昖离席跪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臣既归命大朝,不复理故国之事,但求安居京师,读书终老,永为大明藩臣。”
万历看着他,见他虽身着大明赐服,言行恭谨,眉眼之间却仍有几分掩不住的萧索。
那种萧索,不是做出来的,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一件被抽去了华彩的旧衣,再怎么浆洗也回不到从前。
“朝鲜虽归版图,但王族优待常在。你在京中,有何需求,可直陈于礼部,朕再特许你遇急事,可请旨入对。”
李昖再拜:“臣无他求,只求岁岁能入太庙,行一炷香,以告先王在天之灵。”
万历点了点头:“准!”
宴罢,李昖由礼部官员引着出了宫。
秋夜的风已经凉透,满天星斗如洗。
他站在午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宫阙在黑幕下的轮廓,半晌,对身旁的世子道:“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家了。”
世子李珲今年二十六岁。
他抬头看着父亲,没有接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懂得父亲的无奈。
那个“家”字,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它不是归属,是认命,是一国之君带着残存的尊严,在异国的宫墙下为自己和后代选定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从此以后,朝鲜二字,只能藏在梦里,故国的宫阙,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偷偷走上一遍。
父子二人在午门外又站了片刻。
夜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又都被风吹散了。
他们的身后,宫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声响,很轻,却像一道界碑,把他们和身后的故国从此分成了两个世界。
朝鲜既下,辽东以东,再无独立邦国。
消息传至九边,各镇将官纷纷上表称贺。
戚金在蓟镇,李如梅在辽阳,麻贵在大同,杜松在榆林,各有贺表入京。
这些贺表大同小异,无非是“天威远播,藩国归心”、“圣德巍巍,亘古未有”之类的颂词。
陈文从开原发来的贺表最短,只有八个字:“东顾无忧,海门大开。”
万历将陈文这八个字挂在乾清宫的屏风上,每日批阅奏疏,抬头便能看见。
他对嘉靖道:“祖父,建州、蒙古、朝鲜,这盘北边的棋,下完了。”
嘉靖“嗯”了一声:“下完了,可还有下一盘。海上的,更难。”
万历望着窗外,海的方向,暮色正从东方翻涌过来,像一道无声的潮。
他叫来张诚:“传旨,召陈文回京述职。辽东的事,交给顾养谦暂代。九边的兵,也该重新算算了。”
张诚应下,躬身退出。
夜色漫过紫禁城,像海一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