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犁庭之战(下)——长白山追剿(1/2)
长白山就在那里,黑沉沉地横亘在天地尽头,像一扇永远关不上的巨门。
努尔哈赤带着不足百人的残兵钻进去,就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林海,连个响都听不见。
但陈文知道,这个沙子跑不远。
次日四更,八百精骑整装出发。
陈文没有亲自去追,他坐镇赫图阿拉城,处理后续事宜,把追击的差事交给了手下一个叫刘三军的千总。
此人是辽东老卒,猎户出身,脚底板比马蹄子还认得山路。
陈文在辽东整军时,曾考校过麾下诸将的山地行军,刘三军带着五十人横穿铁背山,比陈文预计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
更难得的是此人寡言,领了命便走,从不问为什么。
陈文用人向来如此,能打的不如会走的,会走的不如会追的。
山地追击,考的不是力气,是耐心。
陈文给他的命令只有两句:“他往哪钻,你往哪追。他停下,你就围。”
刘三军领命而去,八百骑轻装疾驰,沿着血迹、马蹄印和偶尔遗的甲片一路向北,追进了长白山。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连马都骑不稳。
刘三军下令下马步行,留二百人看马,其余人跟着他徒步进林。
他们是辽东兵,从就钻山沟子,林子里走路跟平地一样快。
可即便如此,有几次还是几乎追丢了。
努尔哈赤太熟悉这片山了。
他在这里打过猎,避过仇家,蹲过雪窝子。
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过溪,哪里能绕到追兵身后,他闭着眼都知道。
可他知道得再多,也架不住身上有伤,腹中无粮。
第十天,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望见了鸭绿江。
江对岸,是朝鲜。
日头很亮,江面像一条被摊开的银箔,晃得人睁不开眼。
努尔哈赤站在梁上,望着那条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江面,半晌没有话。
他身后的部众只剩三十七人,个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战马早就在半路杀着吃了,身上的甲也丢了大半。
有人饿得走不动路,坐下就不想再起来。
“过了江,明军就不会追了。”何和礼低声。
他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嘴唇青紫,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努尔哈赤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条江。
“江那边,朝鲜也不会收留我们。”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廷的文书,恐怕早就送到义州了。”
他得没错,就在他们进山的第三天,陈文的行文已经由驿道送往朝鲜。
朝鲜方面如临大敌,边境官军悉数出动,把义州、满浦、昌城一带江岸封了个严严实实。
鸭绿江对面如今对他们来,不是生路,是死路。
“贝勒,我们跟你走到底。”额亦都开口道。
他的左腿中过一箭,拄着根削尖的树棍,站得却比别人都直。
努尔哈赤扫了他一眼,没话。
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朝山下一处避风的谷地指了指:“今晚在那儿过夜。都歇一歇,明天再做计较。”
那谷地离江边尚有十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口子可以进去。
努尔哈赤选这里,与其是歇脚,不如是认了命。
三十多个人,走不走得动,他心里清楚,众人也清楚。
与其在江边被两边夹击,不如背靠绝,至少还能选个死法。
当夜,雨下来了。
初时还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后半夜,成了瓢泼大雨。
山里的溪涧转眼就涨了水,轰轰的水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天和地都在往下压。
谷中的篝火被浇得只剩几星暗红,三十几个人挤在三棵老松
雨水从缝隙中灌下来,把所有人都浇得透湿。
努尔哈赤靠在一棵老松下,左臂已经腐烂发黑,额头的伤口在雨里泛着白。
他没有睡,也没有话,只是望着雨幕中某个不存在的远处。
那雨幕层层叠叠,像是没有尽头,把他和天地之间的一切都隔开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去的旧物。
忽然,他耳朵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额亦都也惊醒了。
他的手按在刀上,眼睛已经看向谷口方向。
他刚要起身,被努尔哈赤一把按住。
“别动!他们来了!”
话音下,谷口方向亮起了火把。
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模糊,像鬼火一样摇晃,可数量极多,从谷口的两侧同时涌进来,转眼就把整个谷地围了半圈。
刘三军的声音穿过雨声,传了过来:“建州残兵听着!你们已被围了!放下兵器,出来受降!明军不杀降卒!”
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努尔哈赤慢慢站起来。
额亦都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贝勒,从左侧山坡能翻过去,我们护你走!”
“走?”
努尔哈赤扯了扯嘴角,笑得极淡,“往哪走?过了山坡,还有第二道围。过了第二道,还有第三道。陈文这人,不会给一条活路。他等的就是我自己撞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抬不起来的左臂,又看了看周围那三十几张在雨中淋得透湿、连刀都快握不住的脸。
费英东靠在松树上,嘴唇青紫,眼眶深陷;何和礼盘膝坐在地上,手里的刀横在膝上,刀身上全是雨珠;安费扬古背对着他,肩胛骨在湿透的衣料下高高耸起,像两片折断的翅膀。
这些人,这些跟着他从建州走到赫图阿拉,从赫图阿拉走到长白山的人,每一个他都能叫出名字,每一个他都记得他们最初来投奔时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额亦都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最前面。
“把刀都放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建州兵都抬起了头。
“贝勒!”费英东失声喊道。
“放下!”
努尔哈赤突然暴喝一声,像把最后的力气都吼了出来。
接着,他闭上眼睛,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打不了了!再打,你们也得死!不值!”
他缓缓举起右手,将那柄跟了他半生的长刀,插进了泥地里。
火把越来越近。
明军心翼翼地靠上来,见地上的建州兵没有反抗,才一拥而上,将众人按住、捆上。
轮到努尔哈赤时,没有人动他。
刘三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闻名已久的女真枭雄,见他浑身是伤,左臂已废,站在雨里却仍挺着脊梁,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怒色,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陈总兵让我给你带句话。”
刘三军沉声道,“他,你是个枭雄,可惜生不逢时,野心太大。”
努尔哈赤听了,眼皮动了动,终是没有开口。
他被押解南下时,雨已经停了。
长白山被洗得格外清透,天边透出鱼肚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慢慢醒来。
七月底,努尔哈赤被押至辽阳,关入巡抚衙门大牢。
辽阳城里的百姓听抓了努尔哈赤,纷纷挤在城门两侧看。
囚车经过时,有人喊打,有人喊杀,有人往车上扔烂菜叶子。
努尔哈赤坐在囚笼里,脸上的烂菜汁顺着胡须往下淌,他连擦都没有擦一下。
陈文从赫图阿拉赶回辽阳,亲自入牢见了他一面。
牢中阴暗潮湿,墙上挂着油灯,火苗摇晃不定。
努尔哈赤盘膝坐在草铺上,左臂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但腐肉未清,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味。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陈文。
陈文站在牢门外,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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