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三大决策(2/2)
可他也知道,那位皇帝不是先帝隆庆,他对于权力的掌握甚至超过了世宗嘉靖。
万历这个人,亲政十七年,从一个被首辅张居正管着的皇帝,一步步走到今天,宁夏、朝鲜、播州三大征,打就打,打完就把刀子扔在朝堂上。
这样一个皇帝出的话,若是当场反对,只怕明日这礼部尚书的印就要交出去了。
他叹了一声,终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冷了。
入夜,乾清宫东暖阁。
万历只穿一件半旧的暗青道袍,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银元样品摆成一排。
张诚进来添了炭,又悄声退下。
“祖父,你觉得如何?”
他在心中问道。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一步必须要走得稳。纸币为虚,金银为实,虚实相济,方为长久。不过你命人铸造的银元,成色九成,七钱二分的重,比市面碎银略轻。百姓买卖时,认银两还是认元?此事需有个法,否则
万历点头:“孙儿打算在户部和工部铸造好金元银元之后,于大明南北两京先设兑换局,按市价收兑碎银,新币与旧银并行。待民间习惯之后,再逐步限碎银入市。至于税赋,金元银元铸造好之后,从那年算起,各省上缴的赋税银两,悉数改收银元。”
嘉靖“嗯”了一声:“改币从来不是一日之功,你要有十年的耐心。可这步一旦走成,你海外的棋,就活了一半。”
爷孙俩在识海中又了几句,将币制的事反复推演。
张诚在门外听见万历偶尔自言自语,早已见怪不怪,只把炉火拨得更旺些。
殿外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拍着翅膀。
东暖阁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临睡前,万历又将朱常洛叫到跟前。
太子已经换了一身黄色团龙袍,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仍站得端正。
“今日殿上,你都听见了?”
“儿臣听见了。”
“你心里怎么想?”
朱常洛想了想,道:“父皇办这三件事,让儿臣想起当年曾祖父曾经过的一句话,‘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国子监三科,是为将来储才;造船局与火器司,是为海上之备;银元铸造,是为了使天下的财货流通有了筋骨。这三件事,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成效的,却能在十年后显出真正的效力。”
万历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慰。
“你既看得明白,朕也不瞒你。今日第三件事,户部一年可办得成?朕看,两年三年都未必。可朕还是定了期限。治大国,便要在今天干明天的活。张先生曾经过,做事要留余裕。可有些事,就是不能等。再等下去,一代人的心气就冷了。”
朱常洛垂下眼,轻声道:“儿臣记住了。”
“朕今年三十七岁,有些事,朕能做完。但有些事,朕要交给你来做。”
万历这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朱常洛躬身行礼,声音比方才更沉:“儿臣谨记!”
待太子退下,万历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识海中,嘉靖忽然出声,比往日多了一分严肃:“你立了太子,却未让他直接参政。他今年十七了,你十七岁时,已经扳倒了……”
他话没完,万历接了过去,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祖父是,孙儿十七岁时,已经在杀人。”
嘉靖默了默:“这倒不是夸你!我是,十七岁,该放些权柄给他了。海外的棋,辽东的棋,西北的棋,日后都是他的。若只在旁边看,不进到局中来,再好的悟性也是纸上谈兵。”
万历没有接话。
他睁开眼,望着暖阁上方那片被炭火映得发红的藻井,好半晌才道:“再给他半年!等三科立起来,让他去国子监阅卷,去户部看账。到下半年,再放他去登州。”
“你有安排便好。”
嘉靖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乏了。”
万历也当真困了,翻了个身,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炭火在角里轻轻响着,炉灰里偶尔爆出一点猩红的火星。
文华殿外,朱常洛没有即刻回东宫,而是在汉白玉的阶前站了片刻。
正月初一的夜空清透如洗,满天星辰像碎冰撒在深蓝色的缎子上。
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又一点点散开。
他忽然想起很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被噩梦惊醒,奶娘抱着他去找父皇。
那时候父皇还年轻,总在乾清宫批阅奏折到深夜。
见他来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抱到膝盖上,指着殿外天上的星星:“洛儿,你看,那是帝星。旁边那颗,是太子星。等父皇老了,你就替父皇坐在那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父皇的怀抱又暖又硬。
如今他大了,才知道那几句哄孩子的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风从东边来,带着正月的干冷,吹得他袖中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抬头朝正阳门方向望去,城楼上的灯火遥远而明亮,像一颗极低的星。
那颗星,他记得,四年前他和父皇在那里站过,两年前也站过。
每一次,父皇的话都不太一样。
可有一点,从来都一样。
父皇看的,永远是东边。
他转身往东宫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像敲在偌大王朝的脊梁上。
第二日,大年初二。
例行的元日朝会虽已过去,但申时行、王锡爵等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涌进了通政司,几乎全是关于昨日三项新策的请旨与争议。
其中,礼部尚书沈鲤一夜未眠,终于还是上了一道密疏,言语委婉却态度鲜明,称“算学格物之科,不妨设于民间,而不宜骤入国子监”,并提醒万历“国子监为天下士林之首,不可轻易擅改”。
这封密疏送到万历手中时,他正在用早膳。
他扫了一遍,将张诚抄录的奏疏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对张诚道:“沈鲤这老东西,还是没想明白。朕要在国子监设算学格物航海,不是要废掉经史。朕要的是能造船、能算潮汐、能画海图的官。他若这么怕,就让他回礼部,好好把这三科的冠服定下来。想不明白就慢慢想,等他想明白了再来见朕。”
张诚躬身接过奏疏,不敢多言。
同一日,皇太子朱常洛奉了万历的口谕,开始在东宫旁听户部和兵部的奏对。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以太子身份接触朝政。
户部报上去年各省秋税的数额,兵部报边防饷银的开支,两边对来对去,差了三十七万两的缺口。
朱常洛坐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只让随侍的太监把数目一一记下。
晚间,他把户部和兵部的账本带回东宫,一直看到深夜。
烛火跳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