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东瀛新篇(2/2)
沿途的村庄里,断残垣已清理了大半,新的木屋正在搭建,刨花和木屑堆在路旁。
田野间有农夫拉着牛在耕地,耕犁划过泥土,翻出潮湿的黑土。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张望,见车队经过,慌忙闪到一边,低头不敢看。
几个孩子却不怕生,追着驴车跑了一段,一边跑一边喊。
陈效让赶车的把车停下,从兜里摸出几块麦芽糖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糖,一哄而散。
“看到没有?”
陈效转过身,对车上的文官们,“此地百姓,与中原黎民并无两样。他们求的,不过是太平生计。谁能予他们安宁,他们便愿归心于谁。倭国旧主的教训就在眼前,丰臣秀吉把这些百姓逼去打仗,逼到他们宁愿跪在明军马前也不肯回城。你们若把东瀛当敌国,他们就永远是敌人。你们若把东瀛当家乡,他们早晚会变成我大明的百姓。”
沈知州和几个年轻文官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效又带着他们走了几处集市,看了几个正在恢复生产的村。
市集里,货摊已经摆了起来,渔民兜售着清晨刚捕上来的鱼,老农在角里卖炭,有明军士兵路过,也不扰民,只是偶尔停下来买点干粮,用结结巴巴的倭语跟摊主比划。
战争造成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而明军的军纪和宽政,正在一点一点地赢得这里百姓的心。
那是最初的信任,虽不深,却像春天的第一茬青草,从最细微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下午以及傍晚的时候,魏学曾与陈效便已着手推行文教方略。
倭国三处驻军以营地为依托,向周边派遣识字的将士,设立简易的汉语学堂。
这还只是第一步。
按照他们的布局,未来几年,汉语、汉书、汉字将如春风化雨般渗入倭国每一寸土地。
最终要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口汉话,手写汉字,身着汉衣,心甘情愿地以天朝子民自居。
这也是万历交给他们二人的任务。
巡览了三天后,这些文官被分派到了之前划分的州县。
众人拜别陈效,各自领着书吏与差役启程赴任。
有的去处不远,三五日便可到任;有的则要穿越数百里山路,横渡内海,远赴九州南端的萨摩、大隅,或是深入近畿腹地的丹波、大和。
这些地方,没有一处是太平的。
旧大名的残余势力仍在暗中蛰伏,尚未归附的倭民或遁入山林,或结成股乱兵,对大明颁布的政令阳奉阴违。
赴任之路,从来都不是一路坦途。
为此,魏学曾与陈效特意拨出几队兵马随行护送。
每队二十人,皆是从辽东、蓟镇调来的老兵,刀铳娴熟,行止有度。
名义上是护送赴任官员,实则也是向沿途的旧势力和观望者亮明态度——大明的官员要去的地方,大明的兵就护得到。
这一路甲兵随行,既是护卫,亦是宣示:疆土新设府县、遣流官治理,绝非一纸空文,自有甲兵锋刃为政令托底。
不过这些年轻人没有一个退缩,甚至有人在分别时对同僚们:“不把这里的百姓教化好,我就不回京了。”
与此同时,行政体系的搭建也在同步推进。
陈效命各州县的流官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收税,而是编户齐民,把所辖地区的人口、田亩、房屋、牲畜逐户登记造册,用大明的保甲法重新编排。
他给各州县的指令简单而明确:先安抚,后编户;先安民,后收税。
没有他的同意,不得擅自增派任何一项赋税。
没有他的命令,不得擅自征发任何一个民夫。
谁能把县内治安维持好,把编户做扎实,谁就是东瀛的第一批能吏。
在大阪,魏学曾和陈效并肩站在天守阁上,望着脚下的城市。
天守阁下,城下町的街巷间已有了人气。
战火已经熄灭,炊烟正在升起,百姓们从最初的惊恐中慢慢平复,开始试探着与驻扎的明军士兵打交道。
有人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和士兵们换东西,有人挑着担子到军营外摆摊,孩子们学着明军士兵的样子排成队列玩耍。
天边斜斜地飞着一只纸鸢,红色的纸面在风中起起伏伏,也不知是哪个孩子的。
“仗是我们打的,”魏学曾望着那只纸鸢,缓缓道,“但这个地方能不能长久,要看你们这些文官的了。我们这些带兵的人,管不住百姓的心。你们管得住。”
陈效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街巷间穿梭的明军巡逻队和渐渐多起来的市井人流,忽然想起当年在北京观政时万历过的一句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回应魏学曾。
“兵威所至,易;德化所及,难。”
两个人都没有再话。
天守阁下,那只纸鸢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越升越高,像是一点红色的火星,在了这片新附之地的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