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郡县之议(1/2)
十一月的北京,朔风渐起,护城河畔的柳树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与东瀛战事刚结束时朝中那股亢奋劲儿不同,如今朝堂上下的气氛已悄然起了变化。
仗已经打完了,接下来就是分果子的时候了。
六部衙门里,东瀛都司的差事成了最热门的话题,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这条新开的路子上挤。
吏部的文选司郎中们忙得脚不沾地,前来打听外放东瀛官职的人络绎不绝,有人递条子,有人托关系,更有人半夜三更提着礼物去敲文选司主事的门。
申时行这日正在内阁值房里批阅从东瀛发回的公文,陈效的奏疏写得极详,从九州到关东,各地的户口、田亩、赋税、驻军、治安情况逐条开列,光是附件就厚达百页。
他看得极慢,不时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些什么。
值房外传来敲门声,许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吏部尚书杨巍和户部尚书张学颜。
三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显是有备而来。
“元辅,东瀛的事情,得议一议了。”
许国坐下便开口,“不能再拖了,陈效在那边等米下锅,吏部和户部这里却还拧着劲儿,章程定不下来,人派不出去,钱也拨不过去。东瀛初定,若是治理跟不上,怕是要出乱子。”
申时行搁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许国得对。
东瀛打下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朝堂上关于如何治理的争论却一直议而未决。
兵部要驻军,户部怕花钱,礼部讲羁縻,三派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
万历虽已定下“设省”的调子,但具体怎么设、先设哪里、后设哪里、派谁去、钱从哪里出,仍然是一笔没理清的账。
“叫上两位部堂,咱们先去偏厅坐。”
申时行站起来,披上外袍,又对门外的书吏,“去把工部石尚书也请来,一并议。”
一炷香后,内阁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杨巍、张学颜、石星七人围坐,案上铺着东瀛的全图,图中标注了各地的兵力驻防和治理分区。
申时行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东瀛的治理,已经拖不下去了。今日我等先议出一个章程,明日呈陛下御览。吏部先讲,人都怎么配?”
吏部尚书杨巍捋了捋胡须,苦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长长的清单,摊在案上:“这正是最要命的,老夫也是焦头烂额。元辅,诸位,倭地六十六州,若要尽数改设府县,所需官员极其庞大。知州、同知、判官、吏目,每州至少也要四五员正佐官员,合起来便是三四百员。再往下,各县设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又是上千员。整个东瀛若要推开,至少需要文职流官一千五百员,各类衙署吏员三千有余。这些还都是要外放海外的,谁愿意去?科道倒是催得凶,可他们自己是不去的!”
他着拍了拍那份清单,语气越发激动:“再,朝廷现有官员,在册额内不过两万余人,近年虽陆续开科取士、增补缺员,但中原各省尚多缺官,一些县衙连正印官都派不齐,还有不少州县由佐贰官兼署。倘若再抽调一两千人远赴东瀛,内地各省官缺只会愈发严重。何况外派官员需通晓刑名、钱谷、教化、营建诸事,到了东瀛还要应对言语不通的倭民和虎视眈眈的旧大名,岂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干的?”
申时行听完,没有急着话,而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茶水在舌根打转,像极了眼下这桩事。
谁都知道该办,谁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法子。
“那吏部的意思呢?”他问。
杨巍拱手道:“老夫以为,与其一次性全境改置流官,不如分期分批推行。便依先前廷议,先自倭国九州、近畿之地着手。这两个地方已经被我们控制得比较稳固,驻军最密,民心也相对安定。其他地区暂且保留大名,令其代为治理,逐步过渡。这样官缺的压力就得多,吏部的人也能匀得过来。”
“钱呢?”申时行转向张学颜。
户部尚书张学颜也在旁附和,从袖中抽出一份精打细算的预算折,念道:“元辅,我也算过了。先改设九州、近畿两府,所需流官不过百余员,行政开销尚能应付。若全境同时推开,钱粮、官廨、道路、学官、驿传各项开支加在一起,东瀛光文官体系每年就得烧掉七八十万两,再加上驻军,就是一两百万,比先前在御前估的还要多。我这户部的家底,您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东瀛也并非没有财源。平倭伯和陈布政那边送来的矿产情报,我看过了。石见国的银山,佐渡岛的金山,还有一些其他的矿脉,都表明了倭国的矿脉极富。若将这些矿脉收归官营,由工部派员开采,所得金银的一部分充作东瀛军政开销,后期非但不必由户部贴补,或许还能岁解太仓。”
申时行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这两个名字在魏学曾和陈效的密报中屡屡出现,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若真能从东瀛矿产中每年解运大笔金银回来,那朝廷在东瀛的驻军与设府,便不再是无底洞。
相反,金银一到,粮饷有了着,驻军便能自养,甚至可以反哺国库。
这笔账算下来,设省之举非但不是亏空,倒可能是一桩长久的买卖。
现在看来,陛下设省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算清了这笔账。
东瀛的金山银海,足以把这块飞地养成一座源源不断的聚宝盆。
朝中那些反对之声,到底,不过是怕别人先伸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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