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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南直吏治年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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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上疏当天,他批案卷至深夜,次日一早将奏疏封好,只了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身旁的人忧心道:“这道奏疏发出去,南京官场怕是要翻天。”

海公斩钉截铁道:“南京的天,早就该翻了。”

然后他照常出门,照常去衙门办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有人起海瑞去世那天的情形,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从病榻上挣扎着坐起来,非要批完最后一份案卷。

旁人等你好了再批,他“不等了,天不等人”。

那份案卷的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透,人就走了。

“海公过一句话。”

一个年长的御史打破了沉默,“他自己‘不是单杀贪官,是要让后世不再需贪官’。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年,一直没想明白,怎么能让后世不需要贪官?后来看到陛下那道《整顿吏治续议》,我才明白过来。公开巡查结果、离任交盘核查、前后任连坐,这些不是用来杀贪官的,是用来让贪官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贪。海公用命蹚出来的路,陛下把它铺成了官道。咱们做御史的,不能只靠海公一个人在前面顶着,得一群人都跟上。”

其他御史纷纷点头。

那贴字的年轻御史转身,在值房里翻出一本《海忠介公集》。

这是万历下旨全文收录海瑞所有奏疏、文稿所编的集子,以供后人了解海瑞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径直翻到海瑞最后那道遗疏,又读了一遍。

读到“天下还有许多事要做,但不必是海瑞来做”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读下去。

读完,他把书合上,对那个年长的御史:“海公‘不必是海瑞来做’,那这话里的意思是,该是我们来做了。”

午时,南京海瑞祠前,祭棚下。

南京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王用汲站在祠碑前,面对着数百名自发前来的百姓和官员。

他今年六十二岁,接任南京都察院快三年了,这三年他的头发白得比海瑞在任时还快。

有人劝他别太拼,他回了五个字——“海公在看着”。

此刻他站在海瑞的祠前,没有拿稿子,开口了一句话。

“公一生未做高官,却做了大明的镜子。镜子不会话,但照出了所有人的面目。贪官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丑陋,清官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本分,百姓在镜子里看见公道还在。今日这面镜子还在,在朝廷的规矩里,在同僚的行动中,在每一个百姓的心里。”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册。

封皮上用工楷写着《南直吏治年报——万历十七年度》。

“南京都察院今日在此宣布:自本年起,每年海公忌辰之日,南京都察院都会呈递一份《南直吏治年报》,如实记录南直隶一省一年间的吏治得失,查了多少案、办了多少人、追了多少赃、还有多少没办完的。这份年报不写一句空话,不瞒一个数字,就像海公当年一样。海公生前‘天下还有许多事要做’,现在,这些事,我们替他做下去。”

他把年报双手举过头顶,对着祠碑深深鞠了一躬。

风从钟山上吹下来,吹得祭棚的苇席轻轻晃动,吹得祠前那些野花和香烛的烟雾斜斜地飘向天空。

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轻声应和。

数日后,《南直吏治年报》的样本由通政司送到了乾清宫。

万历在东暖阁里把这份年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年报内容很实在,没有虚辞,没有套话。

南直隶今年共查处贪腐案十七起,追回赃银四万二千两,十七个案犯中有一个是苏州府的推官,曾以审案为由向涉案双方收取“堂食银”,每案收银少则数两多则数十两,累计贪墨上千两。

此人做到推官的位子上已经六年,前五年平安无事,今年栽在了离任交盘核查上。

后任推官清查账目时发现他任内数笔赃银的去向对不上号,一份往上报的案卷里罚没银两的数目与存档卷宗相差甚远。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最终连他五年前初到任时第一桩贪墨的细账都翻了出来。

王用汲在年报里专列一节,将此案列为南直隶离任交盘制度的典型成效。

此外,巡按御史制度推行后,南直隶各府州县的账目逐步公开,地方士绅也可以查阅,大大挤压了暗箱操作的空间。

万历看完,提起朱笔,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字。

“传!”

他写这个字用了比平时更深的力道,朱砂在纸面上洇开了极细的一丝红晕,像是一滴血进了清水里。

然后他在“传”字旁边又批了两行字:“着各省都察院一体效仿,岁岁呈报吏治年报。所报须实,如有虚瞒,以欺君论。”

他把笔搁下,对张诚:“将海忠肃的遗疏抄本及南京都察院所呈之吏治年报,一并存档。”

张诚双手接过,转身去办。

他走出东暖阁时,看见万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御案上那方“刚峰”青玉镇纸,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传”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八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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