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礼部的奏疏(2/2)
皇帝只是“朕再想想”。
这四个字,不是拒绝,也不是搪塞。
拒绝会“不许再议”,搪塞会“知道了”。
但“朕再想想”,是把这件事接过来,放在了心里。
徐学谟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回队列。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申时行站在内阁队列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没有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
散朝之后,申时行在文华殿外的廊道里等到了徐学谟。
秋风卷着叶从廊道里穿过,把两人的官袍吹得鼓起来。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旁边走过,有的低声议论着什么,有的沉默不语。
申时行和徐学谟并肩走着,走得很慢。
“陛下没有驳回。”
申时行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已比预想的好。”
徐学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秋风一吹,手指上全是凉的。
“我本想跪在那里不起来了,我怕陛下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陛下却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我准备了那么多话,一句都没用上。陛下就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不简单。”
申时行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飞檐上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
“陛下‘朕再想想’。这句话里没有‘容朕思之’的敷衍,也没有‘知道了’的冷漠。他在把这道题本当回事。”
他顿了一下,又:“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陛下‘卿等所言,朕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和几个月前对姜应麟的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姜应麟那次,陛下完‘容后再议’就让他退下了。今天,陛下让你把话完了,他听着你完‘冒死再请’,然后才‘朕再想想’。”
“这意味着什么?”
徐学谟问。
申时行没有正面回答。
他收回目光,看着脚下被秋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砖地,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意味着,陛下已经想好了,只是还没到出口的时候。他不是在犹豫立不立,他是在选时机。一个他想好了的时机,而不是被我们逼着走的时机。”
申时行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能走到如今这个地位,自然是比其他人看得多。
徐学谟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在殿上,他完“冒死再请”之后,万历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他这个人的分量。
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倒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老人在看一个晚辈。
申时行忽然又开口了。
“徐大人,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几年来,变了很多?”
徐学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张居正案被重新提起又被压下。
京营大阅,勋贵被革。
九边练兵,戚继光东巡。
海瑞逝世,追赠太子太保。
辽东防务全面铺开。
……
每一件事都做得沉稳而有力,不像是仓促之间的决定。
“他今年多大?”
徐学谟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二十五。”
申时行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十五岁,放在寻常人家里还是个年轻人,但这个二十五岁的皇帝已经在这张龙椅上坐了十五年。
申时行没有再话。
他望着乾清宫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来万历在每一件政务上的表现。
京营的事,他没有把勋贵一棍子打死,而是一批一批地撤换,分而治之。
张居正案,他没有急于翻案,而是让时间来消解朝堂上的怨气。
辽东的事,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而是悄悄地布下情报网和铁器管控。
每一步都走得极有耐心。
现在,面对礼部全体堂官联名请立储位,这是一份分量极重的政治压力。
他的反应既不是发怒,也不是退让,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猜不透的“朕再想想”。
这不是示弱,是在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徐大人。”
申时行转过身,看着徐学谟,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我入阁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徐学谟没有话。
他想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太对。
他也抬起头,和申时行一起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两个人站在廊道里,秋风从他们身边一阵一阵地吹过去,卷起叶,卷起灰尘,把文华殿前的石阶扫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乾清宫里,万历正独自坐在御案后面。
他把徐学谟的联署题本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朱笔,在题本末尾写了一行字。
“朕已悉。储位之事,朕心自有主张。卿等安心办事,勿生疑惧。”
他没有把这行字发还礼部,而是把题本合上,锁进了密匣。
张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记下来。
他见过陛下批过无数道奏疏,但极少见到陛下把已经批了的奏疏锁进密匣里。
密匣里的东西,都是还没有到公布时机的东西。
“陛下。”
张诚轻声问,“这道题本,今天不发还礼部?”
“不急。”
万历锁好密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们等了大半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慈宁宫的太监是在这天傍晚来的。
老太监脚步匆匆,跨过乾清宫的门槛时,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万历正在批最后几道奏疏,抬起头看了老太监一眼。
老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极少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压得很深的担忧。
“母后了什么事吗?”
老太监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太后没,但今天下午,礼部联署题本的事传到后宫了。太后娘娘在慈宁宫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叫人,后来就让老奴来请陛下。”
万历搁下笔,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殿外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红。
乾清宫的梧桐树在风里微微颤抖,光秃秃的枝丫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向慈宁宫的方向。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对脑中的嘉靖了一句。
“祖父,母后要问朕什么,朕心里有数。”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她问你的话,朕当年也被人问过。去吧,听听你母亲怎么。”
万历踏上甬道,身后的张诚步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暮色里往慈宁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