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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王贵妃的忍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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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儿子嘴角的糕屑擦干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万历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清澈,没有朝堂上的那些权衡和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好奇。

“娘娘!”

心腹宫女又走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朱常洛听见,“太后这是在提醒咱们,殿下的功课不能下。之前开蒙开了几个月,讲官来了一阵子,但是后面因为朝中原因就停了。现在都大了,也该继续进学了。您得让陛下来,让陛下知道殿下还在等他。”

王贵妃沉默了。

她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嘴里,但她忽然觉得有些苦。

“陛下知道他有个长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宫女,又像是在服自己,“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来。叫不想来的人,不必叫。他要是心里有这个儿子,不用你叫,他自己会来。他要是心里没有,你叫了,他来了,待一炷香就走,孩子反而更难受。”

宫女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去年除夕,陛下在翊坤宫陪着郑贵妃和皇三子过年,永宁宫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太监在门口贴了一副春联。

皇长子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问了一句“爹什么时候来”,王贵妃“你爹在忙”。

孩子又问“爹在忙什么”,王贵妃没有回答。

宫女当时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子,觉得这宫殿太大了。

“娘娘,您就不为自己想想?”

宫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还这么年轻——”

“我有什么好想的。”

王贵妃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怨,甚至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平的平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我从慈宁宫出来那天就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是我自己选的。当年在太后身边当差,哪一天不是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现在在永宁宫,也是一样。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当年伺候太后,是跪着。现在伺候贵妃的名分,还是跪着。只是跪的地方、跪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她顿了顿,又:“人活着,总得跪点什么。我跪了十几年了,不在乎再多跪几年。”

心腹宫女没有再话。

殿外起了风,吹得永宁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

朱常洛已经吃完了半块桂花糕,又跑回书桌前翻那本旧书了。

他翻到一页,用手指头点着一个字,抬起头朝王贵妃喊:“娘,这个字怎么读?”

王贵妃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学”字。

她认得,她识字不多,当年在慈宁宫当宫女的时候太后教过一些,后来又跟讲官学了几个。

她能读《三字经》《百家姓》和《内训》,再多就没有了。

“这个字念‘学’。学习的学。”

“那这个呢?”

“念‘人’!人就是咱们,你,娘,你父皇,太后奶奶——都是人!”

朱常洛点了点头,跟着她念了几遍,记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又问了一个字。

王贵妃教了他几遍,他记住了,又翻到下一页。

她教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儿子心里。

“娘!”

朱常洛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认识的字真多。”

王贵妃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着儿子的头。

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和他父皇的一样。

“娘教不了你多少。”

她缓缓着,“等将来有人教你了,你要用心学。别像娘这样,一辈子就认识这几个字。”

朱常洛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听懂“一辈子就认识这几个字”这句话里的心酸,他只是觉得母亲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这个动作是没人教过他的,六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但他知道娘的眼睛红了,就应该摸一摸。

王贵妃握住了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开。

她站起来回到窗前,重新拿起针线。

袖子上的补丁已经缝好了,她又拿起一件旧衣裳翻找下一处破损。

针穿过棉布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殿外秋风又起。

永宁宫的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的槐叶,没有人去扫。

十几日之后,这份持续了整个秋天的平静,被一封从礼部发出的联署题本打破了。

联署题本,不是某一个人具名的奏疏,而是礼部全体堂官用衙门名义呈递的正式公文,在文华殿的朝会上当众启奏,分量比一百道言官的奏疏加起来还重。

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凝住了。

所有的窃窃私语,在一封从礼部发出的联署题本面前齐齐消失。

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的那个人给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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