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后宫春意(2/2)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国家,必会因此承受一场不可避免的创伤。
“陛下想立长子……”
她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刻字,喃喃自语,“但长子不是我的儿子。”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当皇帝,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俯瞰天下。
这份心思她从前藏得很深,在万历面前从不表露,在太后面前从不暗示,在宫女面前从不承认。
但此刻,在炭火噼啪作响的深夜,她把这份心思从心底翻出来,像翻一块温润的白玉,认认真真地看着它。
“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要”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万历对她的宠爱有底线,那条底线就是社稷。
如果她越过那条线,宠爱就会变成负担,知心就会变成僭越。
她不想做第二个万贵妃,成化朝的万贵妃宠冠六宫,但一辈子没当上皇后,死后还被人写进史书骂了几百年。
她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第二个潞王,万历的弟弟潞王至今还在京城里没就藩,原因就是太后舍不得。
外朝对这事早就有议论了,只不过碍着太后的面子不敢。
“陛下想要什么?”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陛下想要一个他能自己做主的朝堂。他恨张居正专权,恨勋贵掣肘,恨清流聒噪。他想要所有人都听他的——在朝堂上听他的,在立储上也要听他的。”
她睁开眼睛,把玉佩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精致的五官衬得忽明忽暗。
“如果他能在立储上自己做主,他会选谁?”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还没有到时候。
她知道万历心里有她,但她也知道万历心里有社稷。
她不能跟社稷争,至少不能明着争。
她需要的是时机,不是对抗。
“既然她最懂他,就该知道他想要什么。既然知道他想要什么,就不该做他不想要的事。至少在现在,不该做,火候还不到。”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像是给自己听,又像是在服心里那个蠢蠢欲动的自己。
可是,火候是可以熬出来的。
朝堂上的事她不能插手,但朝堂上的风向她可以看。
只要她知道谁是支持皇长子的、谁是中立的、谁是可以争取的,她就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最合适的事。
不争,不等于不准备。
当晚,她把贴身宫女叫到床前。
这个宫女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跟了她快十年,是整个翊坤宫里她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她让宫女去打听一件事——朝中大臣,谁是支持皇长子的、谁是中立的、谁是可以争取的。
不要记在纸上,全记在心里,回来口述给她。
宫女愣了一下,低声问:“娘娘,您要做什么?”
郑贵妃靠在软榻上,望着烛台上摇曳的烛火。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把那双漂亮的眼睛映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什么都不做。”
她,“只等着!等皇子出生,等朝臣们自己开始分派!到时候,旁观者清!”
她没有再多解释。
她不是不想做,是知道现在做不了。
万历对后宫干政的警惕比任何一任皇帝都高,他在张居正手里被“管”了十年,现在谁要想“管”他,不管是前朝的臣子还是后宫的妃子,他都不会给好脸。
郑贵妃不想碰这根线。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宫女轻步退了出去,寝殿里只剩下郑贵妃一个人。
她把手放在腹部,轻轻抚摸着,感受着那个的生命在体内轻轻蠕动。
再过几天,他就要来了。
他来的时候,外面会是除夕的爆竹声,整个京城都在迎接新的一年。
没有人知道,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万历在乾清宫里也还没有睡。
他批完了最后一批奏疏,搁下朱笔,揉着发酸的手腕。
窗外大雪纷飞,殿内的铜壶滴漏已经滴到了深夜。
张诚轻步进来换了一盏热茶,万历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他在想同一件事——皇长子已经开蒙了,讲官是内阁精心挑选的翰林院庶吉士。
因为不是正式开蒙,也只能找一些无品级的翰林院庶吉士充当讲官。
但按祖制,开了蒙的皇子就意味着进入了皇位继承的序列。
现在郑贵妃即将临盆,又是一个皇子。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紫禁城。
雪很大,把一切都盖住了,琉璃瓦、汉白玉栏杆、甬道上的青石板……全都是一样的白。
“国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便笺,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便笺折好,锁进密匣,转头对张诚:“传旨太医院,加派两名太医轮值翊坤宫。皇子降生之前,太医院不得擅离。”
张诚躬身领旨而去。
万历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被雪映得微亮的夜空。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还有五天,就是除夕了,今年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