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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凤磐的丧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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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一句,他停了片刻,眼前闪过张四维在内阁值房里伏案批票拟的样子。

张四维批票拟的时候总是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一根柱子。

张居正死后,满朝都在清算,张四维既要稳住内阁,又要应付清流,还要维护一条鞭法不被人趁机废掉。

他累得两鬓在几个月之内全白了,却从来没在值房里抱怨过一个字。

他唯一一次流露出情绪,是在某个傍晚,值房里只剩他和申时行两个人,他忽然停下笔,了一句:“瑶泉,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就在想,张先生当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申时行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张四维走了,带着这个问题走了。

申时行继续往下写。

“公之任事,不务赫赫之名;公之持身,不营炙手之权。当新法初行,众议汹汹,公从容调护于其间,使善政不废于半途,旧章不毁于一旦。此公之功,不在人前,而在人后。当张江陵既殁,群情愤涌,公以一身当天下之怒,使朝局不裂,新政不断。此公之德,不显于当时,必彰于后世。”

写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锡爵和许国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默默看着申时行伏案书写的身影。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秋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申时行继续写。

“公尝言:‘吾做不了张江陵那样的人。’然公以一身承新旧之重,以两年八月当天下之变,此岂张江陵之所能为哉?江陵以刚,公以柔;江陵以断,公以忍;江陵以十年柄国,公以两年八月辅政。道虽不同,其为国尽瘁一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申时行搁下笔,把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吹了吹墨,折好放进封筒。

封筒上他写了四个字:“祭凤磐文。”

祭文封好之后,申时行又将张四维的丧讯和恤典奏报一并整理好,交给中书舍人送入乾清宫。

恤典奏报上列了几项:赠太师,谥号待拟,辍朝一日,遣官致祭,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每一项都是按首辅的规格来的,不算逾制,也不算寒酸。

申时行在写这份恤典的时候特别心,张四维生前最怕的就是“逾制”二字,他连张居正的丧仪都主张从简,更何况自己的。

申时行不能让他走后被人指摘规格过高,但也绝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奏报送入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站在舆图前面看九边的防线。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铜壶滴漏的声音不紧不慢。

张诚把奏报呈上,万历拆开封筒,先看了讣告,再看了恤典奏报,最后看了申时行写的那篇祭文。

看到祭文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公以一身,当天下之变”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份文书放在御案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脑中的嘉靖:“张四维也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凉薄,多了几分感慨:“朕记得他。当年张居正的丧仪,他在内阁值房里过一句话——‘张先生的丧仪越隆重,将来要收回的东西就越多’。他是第一个敢在张居正的丧仪上‘减’字的人。那时候满朝都在争张居正的哀荣,只有他要从简。他倒不是跟张居正过不去,他是真觉得过分的哀荣会害了张居正的家人。朕当时觉得这个人太过谨慎。后来潘晟被弹劾,张四维顶了上去。他接那个位置的时候,大概也知道自己坐不长。但他还是坐了。坐了两年八个月,没出大乱子。他自己可能也没想到,他死后朝廷给他的丧仪,不比张先生差。”

“他不是张居正。”

万历,语气很平,“他做不了张居正,他也不想做张居正。但他做的事,大明朝需要。张居正是开路的,他是修路的。开路的人需要胆魄,修路的人需要耐心。张四维有耐心。他没有辜负朕,也没有辜负张先生。这两年八个月里他扛住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他沉默片刻,又了一句:“虽道不同,亦为国尽瘁。他跟张先生,殊途同归。”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恤典奏报上批了几行字:赠张四维太师,谥文毅,辍朝一日,遣礼部侍郎致祭,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谥号他亲自拟定了——“文毅”。

按谥法,博闻多见曰文,强而能断曰毅。

张四维确实当得起。

他没有张居正那种开天辟地的魄力,但他有自己的一套硬功夫,在该扛的时候扛住,在该退的时候退开。

这种功夫不是人人都有的,满朝文武能真正做到“当天下之变而不散”的,数来数去也没有几个。

搁下朱笔,万历走到窗前。

深秋的暮色已经笼罩了紫禁城。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栏杆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排沉默的柱子。

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张居正走了,海瑞走了,现在张四维也走了。

那个时代的阁臣,正一个一个地谢幕。

而他这个皇帝,还要继续往前走。

而在东安门内,东厂衙门的密室里,另一盏灯也亮了起来。

张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供状,那是几年前徐爵在诏狱里留下的口供副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秋风吹得槐树枝丫咯吱作响,像是在替谁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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