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秋凉时节的旧账(2/2)
他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话,而是把弹章又递给了一旁的许国。
许国看完,轻轻叹了口气,把弹章放回桌上,了一句:“三年前的旧事,如今又翻出来。这位辽庄王次妃也真是执着。”
“她执着的不是官司。”
申时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值房里听得清清楚楚,“是有人让她执着。这个案子三年前就被陛下驳回了,‘证据不足’,陛下亲笔批的四个字。如今没有新证据,只有新情绪。雷士桢援引这份控状,弹章的措辞比三年前更重,直接把‘侵占’改成了‘谋陷’。这不是查案,这是在造案。”
王锡爵接口道:“可若不查,他们会陛下包庇张居正,还会元辅偏袒江陵旧党。你我也脱不了干系。雷士桢这种人是不会收手的,你驳了他,他就弹劾你,你掩盖真相。”
申时行没有接这个话。
他提起笔,在弹章上写票拟。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最终在纸面上的票拟只有一句话:“着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审理辽庄王次妃王氏所控张居正侵占一案。若查有实据,依法处置!若无,止!”
他把“止”字写得特别用力,墨迹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穿。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墨,把弹章递给中书舍人:“送入乾清宫!”
王锡爵在旁边看着,看见申时行那个“止”字写得格外大,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了一圈。
旁人也许不明白这有什么深意,但王锡爵明白,申时行这是在用笔告诉皇帝,内阁不赞成这件事,但内阁不能不接。
弹章按规矩递到了内阁,内阁按规矩拟了票拟,一切都合乎程序。
但在程序的每一个环节里,申时行都嵌进了自己的立场。
那个“止”字,就是他立场的最直白表达,让他们查,查不出新东西,就到此为止。
弹章送到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在翻看京营最近一段时间练兵的奏报。
蓟镇练将入京两个月,京营的操练水平已经有了明显的起色。
火铳装填已经普遍压到了五十息上下,快的已经能摸到四十息的门槛。
队列操演不再出现方阵变换时撞在一起的尴尬场面,新募的一万余兵员已经完成了基础训练,正在编入各营。
京营奏报里还附了一份考核数据: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大营,各抽一哨进行对抗演练,蓟镇练将带的哨队胜了全部九场中的七场。剩下两场输在了火炮环节,京营的火炮虽然修复了一部分,但和蓟镇的车营炮队比还有差距。
万历看得很满意。
他提起朱笔在戚继光的奏报上批了“甚慰朕心”四个字,又加了一句:“火炮修复之事,着兵部会同工部加紧督办。年底之前,京营可用火炮须达一千二百门以上。”
正在这时候,张诚轻步走进来,手里捧着雷士桢那道弹章和申时行的票拟。
万历接过来,先看了弹章,再看票拟。
弹章看了一遍,票拟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止”字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看完,把弹章放在御案上,没有马上话。
殿内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脑中响起了嘉靖的声音。
“雷士桢!”
嘉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种冷笑万历很熟悉,他的祖父一旦用这种语气叫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要倒霉了。
“朕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张居正刚死,他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潘晟。那时候张四维才当上内阁首辅,申时行还是个次辅,余有丁才刚入内阁。雷士桢看准了风向,抢先上了弹章。他赌对了,潘晟被弹了下去,他自己在都察院立住了脚跟。一转眼三四年过去了,这个人还是没变,还是那套‘抢先’的招数。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查案,不是理政,而是嗅风向。当年张居正刚死,满朝文武都在观望,他第一个闻到了清算的味道。如今京营整顿有了势头,勋贵倒了,兵部动了,满朝都在看校场上的热闹,他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他以为朝堂上一忙起来,就是清算张居正的好时机。”
万历把弹章从御案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联署的名单。
十几个人,有些名字他眼熟,有些名字他没什么印象。
他把弹章放进待处理的奏折匣里,声音很淡:“让他们查!”
嘉靖问了一句:“不怕查出什么?”
“能查出什么?辽庄王的事当年朕就亲自查过一遍,张家账册、王府旧档、荆州知府的勘察文书全都翻了,证据不足。如今雷士桢手里唯一的‘新证据’,就是那位次妃的一面之词。凭一面之词就能定‘大不敬’的罪名?那大明的律法也太不值钱了。让他们翻,翻到最后翻不出新证据,就别怪朕不留情面了。上一次朕给过他们面子,这次再给一次。但面子这种东西,给一次是情分,给两次就是恩典了。”
“而恩典,他们不配!”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许:“你学会等了。”
“祖父,不是我等!”
万历把奏折匣合上,“是让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雷士桢这种人,不让他自己撞一次南墙,他是不会回头的。”
殿外秋风又紧了几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万历重新拿起京营的奏报,继续往下看。
那几份弹章被他压到了那摞待处理文牍的最底下,批复虽然已经拟好,但却被他压了下来,先晾着。
可有些人,显然不打算让它就这么晾着。
弹章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都察院里一片骚动,有人兴奋有人不安,有人已经开始准备跟进弹劾。
而在千里之外的荆州江陵,秋风同样起了。
有人正在老宅的书房里静静读书,还不知道京城的风又要往他身上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