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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忠肃之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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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爵听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

许国也若有所思。

“这才是这道旨意的真正分量。”

申时行的声音沉了下去,“海瑞活着的时候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贪官的嘴脸。他死了,这面镜子没有碎,反而被陛下挂在了朝堂正中间。以后每一个官员升迁考核,吏部的人都会想起海瑞,想起他批过的案卷,想起他过的那句‘存一分贪念,百姓就多十分苦楚’。那些在背后嘀咕海瑞‘过于刚直’的人,他们是真的嫌海瑞太刚吗?不是。他们怕的是自己也被这面镜子照出原形。”

值房里瞬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老槐树上的叶子又了几片,被秋风卷着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旋。

许国忽然问了一句:“元辅,您跟海刚峰不是一路人。他做事不留余地,您做事讲究调和。可如今他死了,您却这么替他话——为什么?”

申时行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中书舍人来换。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目光里带着几分自问的意味。

“我和海刚峰确实不是一路人。他做人如刀,我做人如水。刀能砍断一切,也能崩了自己。水能绕开一切,也能磨穿石头。道虽不同,但我不能不敬佩他。因为我知道——大明朝能出十个申时行,未必能再出一个海瑞。我们这种人,会调和会妥协会审时度势,换了谁坐这个位置都差不多。但海瑞那种人,一百年能出一个就不错了。他活着的时候是朝廷的镜子,死了之后是朝廷的旗子。镜子和旗子,都不是用来讨人喜欢的,是用来让人清醒的。”

王锡爵轻轻叹了口气,了两个字:“所以陛下才一定要谥他‘忠肃’。”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再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海公祠的选址刚刚定下。

新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奉旨督办,选了秦淮河畔一块高地,背靠钟山余脉,面朝长江方向。

工程尚未开始,但消息已经传遍了南京的大街巷。

百姓们奔走相告,“朝廷要给海青天盖祠堂了”,语气里的欣喜与宽慰,像是自己家的老人终于得到了应得的名分。

海公祠开工那一日,南京百姓自发聚集在秦淮河畔。

这次来人比发丧那天更多,整整堵了两条街。

有人在工地上点香,有人在路边摆供品,有人在空地上烧纸钱,青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被九月的秋风吹散在秦淮河的水光里。

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带,就是来站着,来看着。

看朝廷给海青天盖祠堂的第一锹土挖下去,听工匠们敲下第一枚木桩。

人群之中,一个码头脚夫对旁边的人:“等祠堂盖好了,我要来上香,每年都来。”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我也来,带我家子来,让他明白,为官当清正自持、一心为民,方是为官正道。”

紧接着,数柄万民伞在人群之中徐徐展开,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百姓姓名,笔迹或工整或稚拙歪斜,皆是南京及应天等地百姓所题。

不少不识字的乡民特意托人代写姓名,款于伞面,以万民之名、百姓之心,为海瑞立一世清名、传千古忠直。

除此之外,不少百姓心翼翼捧着一叠一叠的文书,是这些年来海瑞在南京批过的案卷抄本、他上过的奏疏抄件、他在应天巡抚任上张贴过的告示……

百姓们把这些纸张当作比钱财更珍贵的东西,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纸边都被翻卷了,显然不是今天才找出来的,而是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

于南直隶百姓而言,海瑞的清名、惠政与风骨,是世间最珍贵的传世之物。

新任南京都察院御史在海瑞墓前立了一块碑。

墓碑不大,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石料,都是按海瑞生前从简的遗愿来办的。

碑面打磨得平整光洁,上面刻着万历亲笔所写的七个字:

“大明忠臣海忠肃。”

碑立起来的时候,日头正到了头顶,秋阳明净,万里无云。

阳光直直地洒在碑面上,把那七个字照得一笔一划都清晰分明。

海安跪在墓前,把老爷生前的那几件旧衣裳、那方砚台、那三两碎银子,一样一样放进墓穴。

这些东西随葬入土,是海瑞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

墓前有人跪地磕头,额头碰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低声话,像是海瑞还能听见。

“海青天,米价又降了。”

“海青天,那个恶绅被办了。”

“海青天,您放心走吧。”

“……”

海安站在墓旁,看着那些不肯散去的百姓,忽然想起老爷生前过的一句话:“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谢我,是为了让人不用再谢任何人。”

他没有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方新立的墓碑旁边,默默地想——老爷,您看见了吗,谢您的人站满了两条街,但他们以后不用谢任何人了。这就是您留下的东西,比石碑更硬,比祠堂更高。

秋风起了,秦淮河上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桂花还开着,比一个月前更浓了。

河畔的工地上,第一锹土已经翻起,工匠们敲打木桩的声音不紧不慢。

墓前的百姓们仍然没有散去,有人磕完了头站起身来,又有人跪下去。

青烟袅袅,秋风肃肃。

海瑞的谥号从乾清宫传出,穿过通政司,穿过六部,穿过两京一十三省的驿道,和秋风一起吹遍了大明。

但同时,朝廷中关于张居正旧账的暗涌,也随着秋风重新翻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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